再说徐云舟在飞机上。
    他操纵著月饼,钻进房车,打开电影,陪明月一起看。
    沈明玥抱著月饼,眼睛盯著屏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月饼的尾巴轻轻甩著,呼嚕呼嚕的。
    徐云舟在意识里看著这一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出游戏,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在大理机场降落。
    早有安排好的接机车辆在等他,一辆黑色的奔驰,低调,不张扬,安安静静地停在vip通道出口。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连后视镜都没看他一眼。
    车子把他送到三才码头附近,徐云舟推开车门,走下来。
    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棉被。
    他站在路边,看著那间咖啡厅。
    “日云咖啡厅”
    招牌是他熟悉的,白底黑字,字体是她亲手设计的,清秀,飘逸,像她的名字。
    招牌下面,是一面白墙,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从墙头垂下来,像一道瀑布。
    院子里,菊花开了满院,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桂花树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但树下那张石桌还在,桌上那壶凉茶还在。
    这些画面,他见过,见过很多很多次。
    在游戏里,在沈明玥的视角里,在那些无数个快进和慢放的瞬间里。
    他见过阿花蹲在门口择菜,见过阿月站在梯子上擦招牌,见过月饼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见过沈明玥穿著白裙子、抱著猫、站在巷口看著他。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过这条路。
    从来没有真正闻过这里的空气,摸过这里的墙,踩过这里的石板。
    他推开咖啡厅的门。
    风铃响了,叮铃铃——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上午格外清晰。
    咖啡厅很安静。
    只有一个小姑娘在柜檯后面,低著头擦杯子。
    她穿著白族传统的蓝色布衫,头髮扎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
    她听到风铃声,抬起头。
    是阿花。
    她比游戏里看起来更小一些,脸上还带著婴儿肥,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
    “欢迎光……啊,是您!”
    她看见徐云舟,手里的杯子停了,眼睛瞪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徐……国师,您终於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徐云舟笑了。
    “阿花,你好,第一次见面。”
    他叫她的名字,像是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不是“小姑娘”,不是“服务员”,是“阿花”。
    阿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擦杯子,但手在抖,杯子在手里叮叮噹噹地响。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是沈明玥常坐的位置——靠窗,能看到洱海,又能被角落的绿植遮住一半,不被客人打扰。
    他把手里那束向日葵放在桌上,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捧被凝固的阳光。
    “阿花,给我一杯桂花拿铁。”
    他说。
    在游戏里听明玥提起很多次,说阿花的桂花拿铁是她喝过最好喝的咖啡。
    奶泡绵密,桂花香甜,咖啡的苦味恰到好处。今天终於能尝尝真实的味道了。
    阿花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她把咖啡端过来,放在徐云舟面前。
    徐云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咖啡的苦味先涌上来,然后是奶香,然后是桂花的甜,一层一层,在舌尖上化开。
    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好喝。”
    阿花站在旁边,看著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说:
    “沈老板在旁边车上,要不要我帮您叫她?”
    徐云舟摇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叫。”
    他打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標,载入游戏。
    他恐嚇了那只肥猫了几句,然后移动滑鼠,点了【意识同步】。
    那边,房车里。
    电影已经在谢幕了。
    片尾字幕缓缓升起,音乐渐渐淡去。
    沈明玥靠在座椅上,怀里抱著月饼,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月饼趴在她腿上,呼嚕呼嚕的,尾巴一甩一甩。
    它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然后它伸出爪子,抓了抓沈明玥的手腕。
    沈明玥低下头,看著它。
    “怎么了?”
    月饼没理她。
    它从她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整辆车又晃了一下。
    然后它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朝车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跟上。
    沈明玥愣了一下。
    她看著月饼的背影,那只胖橘猫已经跳下了车,圆滚滚的身子在海风中一扭一扭的,朝著咖啡厅的方向跑去。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站起来,跟著下了车。
    阳光很刺眼,她眯著眼睛,用手遮了一下。
    然后她顺著月饼跑去的方向看。
    咖啡厅的落地窗开著。
    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坐著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身上,在他的白衬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他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桌上放著一束向日葵。
    他低著头,看著电脑屏幕,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
    而月饼前所未有地温顺地蜷在他腿上,呼嚕呼嚕的,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沈明玥的呼吸停了。
    她的眼睛盯著那个身影,一眨不眨,泪水迅速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去。
    她要看清他,她要確认是他。
    那个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她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和海报上一模一样,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和她的梦里一模一样。
    沈明玥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要把这半年来所有的委屈、恐惧、思念都吸进去,然后全部吐出来。
    她咬著嘴唇,迈开步子。
    先是走,然后是小跑,然后是跑。
    她跑过院子,跑过那些开得正盛的菊花,跑过那棵桂花树,跑过那张石桌。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个位置,看著那个人。
    他站起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扑进他怀里。
    “大叔。”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紧紧抓著他的衬衫。
    徐云舟笑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髮已经掉光了,光禿禿的,只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摸上去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
    他的手指从头顶滑到后脑,又从后脑滑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不错,这个髮型很精神。”他说。
    沈明玥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那瞪眼的样子,带著委屈,带著撒娇,带著一种“你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的嗔怪。
    “不许摸!”
    她抗议,声音还带著哭腔。
    徐云舟的手没拿开。
    他的手指还在她头顶上,轻轻的,像在抚摸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他的嘴角弯著,弯成一个温柔的、带著点坏笑的弧度。
    “怎么,这回还想把我赶走吗?”
    沈明玥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想起那一次——那个深夜,她拿著剪刀抵著自己的脖子,歇斯底里地喊“你走啊”,喊“你再不走我就死给你看”。
    那时候她怕他看见她丑陋的样子,怕他嫌弃她,怕他可怜她。
    但现在不怕了,因为她看到了希望。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从白衬衫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把你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