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丽娜已经拿回自己的身子,正在洗手。
    她用肥皂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手都红了。肥皂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肥皂,水是井水。
    她一边洗,一边点头。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角弯著。
    “是的,是先知帮我们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弯成一个月牙,月牙里藏著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小的骄傲。
    离开產房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
    远处的稻田被镀上一层金,水牛还趴在泥塘里,尾巴一甩一甩的。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
    医疗实践队今天收工了。
    老师说明天一早再继续,让大家好好休息。
    几个学生围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刚才那台手术。
    “丽娜,你太厉害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你偷偷报了妇產科的选修课?”
    唐丽娜笑著摇头,说“没有”,“就是在书上看过”,“运气好”。
    她的回答很敷衍,但她的笑容很真。
    她找了个藉口,离开了人群。
    她沿著村子后面的那条小河走。
    河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村民们看见她,纷纷打招呼。
    “丽娜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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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娜医生今天辛苦了!”
    “丽娜医生,晚上来我家吃饭!”
    她笑著回应,用当地话说著“谢谢”,“不用了”,“你们吃吧”。
    她走远了,村民们的议论声还跟在身后。
    “丽娜医生真是个好姑娘。”
    “听说她爸爸在云娜雅当大官?”
    “当再大的官,孩子是好孩子。”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她走到河边一棵榕树下,停下来。
    榕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气根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老人的鬍鬚。
    她转过身,看著一直跟在身后的徐云舟。
    “徐医生,您真太了不起了。我被他们感谢得受之有愧。最应该谢谢的是你。”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凉鞋上的补丁又裂开了,黑色的线头垂下来,在风里晃著。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像是在不好意思。
    “但是,”
    她抬起头,看著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是我的幻觉吗?还是你是真的?你到底是什么?”
    徐云舟笑了:
    “你刚才不是说了么,我是先知。”
    唐丽娜怔了一下,连忙点头:
    “是了,您一定是先知。”
    她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课堂上报出自己的名字。
    没有怀疑,没有犹豫,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答案,一个能把所有解释不清的东西都装进去的盒子。
    徐云舟知道,先知在佛逝国里面的意义很大,类似於神、云帝的词汇。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的存在,是能够看见未来、能够沟通神灵、能够在黑暗中指点迷津的存在。
    他看著这个单纯又仁爱的唐丽娜,脑子里却想起在邮轮上,那个像美女蛇缠著自己的唐总统。
    二十二年时间,已经是完全两个人的感觉。
    一个毫不做作的在泥地里洗著手,笑著感谢“先知”;一个在宫殿里跪著,称他“先知”,姿態虔诚得无可挑剔,却让他看不透。
    不过他觉得自己很喜欢现在的唐丽娜,似乎是他到现在遇到最善良的一个人。
    不是那种故作善良的善良,不是训练出来的,不是表演出来的,是长在骨子里的。
    徐云舟笑笑:
    “如果我是先知,你会跟我许什么愿望?”
    唐丽娜沉默了一下。
    她看著远处的炊烟渺渺:
    “我希望,这个国家可以不再贫穷,希望子民们能吃饱,有衣服穿。能像欧美那些国家的人,活得有尊严。”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过重量。
    不是背课文,不是喊口號,是那种——她真的这么想。
    她的眼睛还是看著那些炊烟,但目光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说的那些国家,她没去过,只在网上看过。
    网上上的照片很漂亮,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们穿著体面的衣服,走在乾净的街道上,笑著。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她希望自己的国家也能变成那样。
    徐云舟笑了:
    “其实这个世界远比你想像的复杂,世界的资源是有限的,你们想要富有,必然有些地方人要受难。”
    唐丽娜皱了皱眉。
    “但是但是……我看到米利坚那边的世界,他们拥有的太多,付出又太少,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她的声音有点急,像是一个学生发现课本上的公式和题目对不上。
    “如果你真有那抱负,你不应该学医。学医只能救人,不能救国。”
    “救国……”
    她喃喃地重复著这两个字,
    “怎么救?”
    徐云舟沉默了一会。
    他看著远处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歪歪斜斜的柱子,那些被炊烟燻黑的屋顶。
    他看著那些光著脚在田埂上走的孩子,那些蹲在门口择菜的妇女,那些拄著拐杖、在夕阳里站成一幅剪影的老人。
    他看了很久,才说:
    “从政。”
    唐丽娜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从政?
    她?
    她从小就想当医生,想救人,想帮那些像今天一样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產妇、被病痛折磨的老人、营养不良的孩子。
    她从来没想过从政。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那是她父亲的地方,是她哥哥们的地方,是那些她从小就不愿意靠近的权力斗爭的地方。
    然后说:
    “先知,您希望我从政吗?但是但是……”
    她终於说出基本不和同学老师说的秘密,
    “我的父亲,是现在佛逝国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哼。
    徐云舟打断她的话:
    “我知道,你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一个孪生妹妹。”
    唐丽娜心里感慨,果然是先知,什么都知道。
    她本来还想试探一下,看他是不是真的知道。
    结果她还没说完,他就把她的家底全抖出来了。
    不是一两个,是全部。
    连孪生妹妹都知道。
    这件事,连她最要好的同学杜里亚都不知道。
    “嗯,我从小就打算离开王室。因为我要是参与其中,以自己的身份,自己势必要在两个对立的哥哥里选择一个阵营。那么,无论谁胜谁负……”
    她没说完,只是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