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徽絳早就明白了。
    她嘆了口气。
    “半年前秦院士来云山的时候,就是住在我这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唐丽娜的肩膀,落在那片虚空上,
    “她把事情都告诉我了。那个小东西——从出生那天起,就被人判了死刑。”
    “说吧,徐夫子,你打算怎么救她?”
    厨房里,鯽鱼豆腐汤还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番茄炒蛋已经凉了半盘。
    徐云舟笑了。
    “先吃饭吧。看看我的手艺进步了没。”
    唐丽娜连忙转述,然后进去端菜。
    张徽絳取来三个杯子,三双筷子,在桌上摆好。
    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唐丽娜,一杯放在那个空位面前。
    然后夹起一块豆腐,嚼了嚼,很认真地嚼了嚼,像是在品什么名贵菜品。
    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退步了。”
    徐云舟笑了。
    那应该是吧。
    自己上一次给张徽絳做饭,应该是在几天后——到时候技术应该会好点。
    张徽絳却摇摇头。
    她端起那杯米酒,轻轻晃著:
    “可能是之前很讲究。炭要用荔枝木烧的,锅要用紫铜锅,一道菜做下来要换三次火,火候差一分都不行。兰姑笑你矫情,说做饭比打仗还讲究。”
    徐云舟笑了:
    “嗯,下次我就这么做给你吃。”
    唐丽娜怔了一下。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几年后?
    还是几十年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没注意的细节——先知和张徽絳说话的方式,不像旧友重逢,倒像是初次见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张徽絳说的那些事,先知似乎並不记得,却也不否认。
    他只是笑著应下,像是在赴一个还没发生的约。像是一个人先读了故事的后半截,再回头来赴前半截的约。
    张徽絳听到转述,却摇了摇头。
    “其实应该是我老了,舌头不中用了。”
    她把玩著手里那只粗陶酒杯,语气淡淡的,
    “当年觉得惊艷的味道,现在尝起来,也就是一顿家常饭。不是什么退步——是人到了这个岁数,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酸甜苦辣,最后全变成淡的。”
    她端起那杯米酒,朝空位举了一下。
    仰头,一饮而尽。
    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唐丽娜眼尖,一眼就看见了。
    她想问,又不敢问。
    张徽絳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笑了。
    “这个?很多年前的事了。在沪上,某个雨夜,替一个朋友挡了一刀。那一刀本来要砍在她脖子上,我用手臂硬扛了下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天晚上的雨有多大。
    “血飆了我一脸。我也没客气,反手一剑把那个刺客钉在墙上。第二天照样去和平饭店赴宴,袖子里缠著绷带,喝酒的姿势稳稳噹噹,在座没一个人看出来我昨晚差点断了手筋,临走的时候沙逊还夸我气色好。”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讲一个別人的故事。
    没有炫耀,没有感慨,只有一种“那时候还年轻”的淡然。
    “那个朋友后来把香帮发展到和洪门、青帮三足並立。”
    张徽絳又斟了一杯酒,对著空位举了一下,
    “她叫杜清兰。我叫她小兰,她叫我老絳——虽然她比我大几岁。”
    虽然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但她说话的那副洒脱模样,仍是当初那位仗剑走天涯的女侠。
    酒还是大口喝,话还是大声说,只是走路慢了些。
    酒过三杯——当然,徐云舟知道她酒量不止於此,他曾经在林语堂的散文里看到记载,说当年在雅敘园,张徽絳一个人喝倒过三个军统特务。
    那三个特务想灌醉杜清兰套情报,她替兰姑挡酒,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喝到第三个特务趴在桌上求饶。
    她还没尽兴,又让人开了两坛绍兴黄酒,自斟自饮。
    等特务们全倒了,她让侍者把他们的枪收了,然后坐下来,铺开稿纸,就著残酒写了三千字的小说。
    同为林北省文豪的林语堂在文章末尾感慨:
    “徽絳先生之酒量,非吾辈所能及;徽絳先生之胆魄,更是吾辈所不能望其项背。”
    但现在她老了。
    不能再像当年那样喝。
    米酒虽淡,三杯下去,她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徐云舟笑著说:
    “今天来,是给你送点灵感,让你晚年不那么寂寞,再写几部鸿篇巨製来。”
    张徽絳挑了挑眉:
    “哦?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她的语气带著警惕,但眼睛亮了。
    毕竟上一次徐云舟给她“送灵感”的时候,她写出了《千年寂寞》,被译成二十三种文字。
    “第一个。仙侠学院派小说。大概讲一个寄居在舅妈家的少年韩立,有一天收到仙侠学院寄来的盖著蟠龙印的录取通知书。他推著行李车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坐上前往崑崙墟的蒸汽飞舟。小说名我都帮你想好了——《韩立波特大》。”
    张徽絳愣了一下。
    韩立波特大?
    她想笑,又觉得这个名字透著一股子不正经,但看徐云舟那张脸不像是开玩笑。
    她决定先听下去。
    徐云舟讲得很细,从世界观到人物设定,从修炼体系到剧情转折,像是在翻开一本早就写好的书。
    他讲仙侠学院的四个分院——剑修院、丹修院、符修院、体修院。讲主角韩立如何在入学考试的幻境里误打误撞拿到了上古蟠龙印的认可,如何在期末大比里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剑修院的围剿……
    张徽絳听著唐丽娜的转述,笑了。
    “不错,设定很有意思。一个修仙的学校,学生骑著飞剑去上课,食堂里卖丹药——这比查生当年写的那些武侠小说有意思多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角的皱纹弯起来,语气里带著点嗔怪:
    “你当初和我说过一些类似的细节,差点把我忽悠去青城山当个女修了。说什么灵气復甦、筑基结丹——我听了你的鬼话,在山上住了三天,被蚊子咬了一身包,回来就放弃了。后来想想,你就是欺负我没见过修仙的,拿那些词来哄我。”
    徐云舟笑著摇头,又说:
    “还有一个海外行动,叫《战鹰》。人设很有意思——女一是大夏女警,女二是新香帮掌舵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双线並行。她们互相看不顺眼,一见面就掐,但每次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又都会把后背交给对方。”
    张徽絳点点头,笑著说:
    “香帮……我有点想兰姑了。”
    她说著,斟了一杯酒,缓缓倒在地上。
    米酒渗进青砖缝里,像一条细细的蛇,蜿蜒著爬向另一个世界。
    她看著那片湿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这故事我写。不为別的,就为兰姑。就为香帮后继有人。”
    徐云舟沉默了一下,又说:
    “还有一个文艺爱情故事。小说名可以叫《当时明月在》,主角就叫沈明玥。一个身患绝症的女孩,一个落魄的学长。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就是两个人,在有限的时间里,好好在一起。”
    张徽絳听罢,忽然感慨地说: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取出狼毫,挥笔写下《致明玥》。
    笔锋苍劲,墨跡淋漓,充满生机。
    徐云舟明白了。
    当时沈明玥在张徽絳纪念馆看到那首词的时候,以为对方是写错字。
    果然没错。
    不是错字,就是写给她的。
    早在她还不会说话、只会流著口水咯咯笑的年纪,就已经有人为她写好了诗。
    等了她一辈子,只为在她长大的路上,留下一个记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