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薇见时机已到,联繫推手,把唐丽娜当初上书的文件原件在网上公布。
    不是摘要不是节选,是一页一页扫描的完整报告,连她用红笔標的批註都清晰可见。
    网友们开始自发对比报告里的预测和后来实际发生的经济数据,发现几乎分毫不差——不是“大致正確”,是指標、时间节点、连锁反应的顺序,全对上了。
    更让人心碎的是,唐丽娜做这一切的时候,她所保护的人们正在骂她。
    报纸上印著“买办公主”的头版,社交媒体上刷著“抵制买办公主”的话题,街头巷尾都在说总统的女儿卖国求荣。
    那些当时骂她“无法无天”的人,此刻全都沉默了;那些当时笑她“读书读傻了”的人,此刻转发著她的报告截图,配文:对不起二公主,是我们错了。
    佛逝国上下彻底譁然。
    看到这些帖子的时候,唐丽娜的大哥正坐在议会办公室里。
    他的秘书把笔记本递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无罪释放二公主”的请愿帖。
    他脑子嗡了一下。
    完了。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去看守室看她时,她笑著说“谢谢大哥,一直以来你对我最好的”。
    当时他以为那是败者的认命,现在才知道那是胜者的从容。
    与此同时,云娜雅的街头、千寺岛的码头、云门答腊的市政广场……佛逝国九省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
    没有组织者,没有统一的暗號,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事——菜贩收了摊,渔民泊了船,工厂里的年轻人跟工头请了半天假。
    他们聚集在各地政府门口、法院门口、议会广场,举著標语:
    “请无罪释放二公主”、“她是佛逝国真正的守护神”。
    没有打砸抢烧,没有暴力衝突。
    秩序好得让警察不知道该维持什么——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成了一片沉默的海。
    有人带来了帐篷,有人分发热茶,有南岛族裔的老人用泰米尔语念著唐丽娜当年在菜市场说的那句话:
    “我站在佛逝国这一边。”
    念完了用袖子抹一下眼睛。
    那个当年在纳塔村被唐丽娜救过的產妇,与丈夫巴鲁抱著已经四岁的孩子来到总统府门口。
    孩子手里举著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著“谢谢丽娜姐姐”——她不叫二公主,就叫丽娜。
    孩子手太小拿不稳,纸板晃来晃去,旁边的年轻人伸手帮他扶正了。
    ……
    总统府前,最高法院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高处看下去,黑压压的人头从广场一直铺到主干道,铺到椰子树下,铺到港口的防波堤上。
    唐丽娜看不到这些——铁窗朝南,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和一截棕櫚树的树梢。
    但她知道,她负著手站在窗前,听著远处隱隱约约的喧闹声。
    徐云舟在背后看著她。
    她站在铁窗前,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忽然有种看到上位者的感觉——和今天在总统府、之前在邮轮上见过的那个唐总统完全不同。
    那个唐总统是已经坐在王座上的,锋芒內敛,深不见底;而眼前这个,是磨礪十年的宝剑正要出鞘时的那一道寒光。
    还没出鞘,但已经让人不敢直视了。
    他淡淡笑著说:
    “看来,你应该马上就能出去了。”
    唐丽娜转过身,俯身跪下:
    “谢谢先知。如果不是先知这一年多的陪伴,我恐怕会熬不过去。”
    徐云舟看著她跪在那里,看著她弯曲的脊背和垂落的长髮,第一次感觉到她对自己也客套起来了。
    他知道以她的心性,关她十年八载应该都没问题——她可以在看守室里写方案写到手酸,可以对著铁窗读《国富论》读到纸页翻烂,可以笑著跟他说“这里比我公寓还好”。
    她不需要任何人陪伴。
    她说“熬不过去”,是客套,是礼数,是一个被训练得太好的人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一种距离感悄悄从他们之间升起来,像一层很薄的冰,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明明自己陪伴她越来越久,甚至在未来两人都有过最亲密的关係,但他怎么觉得越来越陌生。
    ……
    第二天天亮,总统府门口的人更多了。
    有人连夜从云门答腊坐长途巴士赶来,车上顛簸了八个小时;有人从千寺岛坐渔船转货轮再转长途车,背著一袋自家种的椰子,说要给二公主尝尝。
    已经是第五天了。
    总统府门口的人潮非但没有退,反而越聚越多。
    南岛族裔的菜贩把摊子直接支在广场边上,谁饿了就递一碗椰浆饭;泰米尔人的香料铺子搬来了煤气罐和大锅,煮著滚烫的奶茶一杯一杯往人群里传。
    有个南岛族裔老伯把自家杂货铺的矿泉水全搬来了,一箱一箱码在路沿上,谁来拿都行,不要钱。
    他说当年排外暴乱的时候铺子被烧了,是二公主站在菜市场里说“佛逝国缺了哪一拨人都不行”,他听了那句话才把铺子重新开起来的。
    现在二公主为了救这个国家被关在里面,他別的做不了,搬几箱水还是搬得动的。
    长老会、议会在总统府开了一个又一个会。
    自然围绕著是否特赦唐丽娜。
    反对的人很多,因为他们知道唐丽娜出来后挟此大功必然上位,而她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等待清理”上面,写著他们很多人的名字。
    有些人不乾净,有些人非常不乾净。
    他们一边举著法律程序的大旗,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自己在海外有没有还没转移完的资產。
    一个会接著一个会地开下去,议而不决,拖一天是一天。
    直到一个议员被激愤的民眾当街用石头砸死。
    行凶者没有逃避,扔下石头后自己走到警察面前,对著围观的人群和记者的镜头说:
    “拯救国家的人在里面受难,祸害这个国家的人却逍遥法外,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前途?”
    然后伸出双手,等著手銬落下。
    群眾一片喧譁,纷纷附和。
    有人喊“他说得对”,有人喊“放人”。
    警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抓人还是该鼓掌。
    那个行凶者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故意杀人,就算不判死刑也是终身监禁。但他不在乎。
    他在看守所里对前来採访的记者说了一句话:
    “我想用我的下半辈子,换一个国家的未来。”
    这句话第二天登上了佛逝国所有报纸的头版。
    不是社会版,是头版。
    ……
    终於,没有人承受得了这份压力,最后一致通过特赦。
    唐文杰坐在总统办公桌后面,桌上摊著那份已经改了无数稿的特赦令。
    窗外隱隱约约传来歌声——是当年唐芳伯在兰芳共和国成立那天让全军唱的老歌,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居然有人在总统府门口唱起来。
    他握著笔,手有点抖。
    他知道签下去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承认自己错了。
    一年前他没有站在女儿那边,现在整个国家替她站出来了;意味著从今往后,佛逝国不再需要他了。
    他的时代结束了,她的时代才刚开始。
    这个女儿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当年她说要转专业学经济,他以为只是一时兴起;后来她站在菜市场说“我站在佛逝国这一边”,他以为只是年轻人的热血;再后来她带著两个人端了財政部长的家,他拍著桌子骂她无法无天。
    现在他看著特赦令上自己的签名,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她都不是在胡闹。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他做了三十年都没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