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克站在餐车旁边,看著自家王和小白马的第一轮交锋结束,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卡美洛当了这么多年管家,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黑潮压境他见过,万军列阵他见过,十二城邦使臣齐聚大殿他见过。
    但王和一只小白马比饭量?
    这个真没见过。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后厨。
    片刻之后,第二车来了。
    那只烤乳兽已经变成了一具乾乾净净的骨架。
    烤肉排的山矮了大半,麵包塔塌成了废墟。
    三个浮空托盘的碗碟空了大半,被摞在一边,堆得像一座小型的瓷器塔。
    路克推来的第二辆餐车比第一辆还大,多了一层搁板。
    最上层放著一整只蜜汁烤禽,表皮刷了厚厚一层琥珀色的蜜糖。
    中间几层分別是填了香草和坚果的烤鱼、垒成螺旋状的肉馅饼。
    还在咕嘟冒泡的燉肉锅,以及一整桶冒著热气的奶油蘑菇浓汤。
    他放下第二车,转身又出去了。
    然后是第三车。
    第三车是甜点和主食的混合编队——三大盘抹了蒜香黄油的烤麵包片。
    两摞比人脸还大的薄饼,一桶果酱,一桶蜂蜜。
    还有一整块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镇在碎冰上的奶油蛋糕。
    然后是第四车。
    然后是第五车。
    风堇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呆滯,到现在的彻底麻木。
    他坐在长桌的一侧,手里拿著一块咬了一半的烤肉排,嘴巴还在机械地嚼著。
    但眼神已经完全放空了。
    他看著棲星和一只小白马坐在长桌两侧——棲星坐在垫了两个垫子的高背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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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伊卡蹲在桌上,面前放著一个专门给它搬来的浅口大银盘。
    一人一马隔著一整排食物遥遥对峙,气氛肃穆得像是两军对垒。
    风堇心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咬了一口烤肉排。
    又心想:就算是在做梦,这个梦也太离谱了。
    棲星现在完全不想管风堇在想什么。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面前这只小白马占据了。
    她坐在高背椅上,双手各抓著一只蜜汁烤禽腿,碧色的眼睛眯起来。
    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盯著对面埋头大嚼的小伊卡。
    心想,我是谁?
    我可是堂堂呆毛王。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卡美洛的骑士王。
    誓约胜利之剑的持有者。
    翁法罗斯大陆上被无数人传颂名字的存在。
    我的饭量,那可是在英灵座上都排得上號的。
    现在到了翁法罗斯,我一手建起了卡美洛,一手铺开了信仰网络。
    一手研发了信號投射系统——我做这么多事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安安心心地吃饭吗?
    她能被一只小白马乾过?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把左手的烤禽腿啃乾净,骨头丟到盘子里。
    又抓起一块肉馅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碧色的眼睛不甘示弱地瞪著小伊卡。
    眼神里燃烧著熊熊斗志。
    我吃。
    我吃。
    我吃,吃,吃,吃!
    小伊卡完全没有注意到棲星的目光。
    它根本没空。
    它趴在那个浅口大银盘前面,整个脑袋几乎埋进了食物里。
    银盘里堆著小山一样的食物——路克专门给它准备的。
    切成了適合它嘴大小的肉块,拌了浓浓的肉汁。
    旁边还放了半条去骨的烤鱼、一小碟奶油燉菜和一整块软麵包。
    它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它跟著风堇流浪的时候,吃过最硬。
    啃过路边的野草,偷过市集上没人看管的菜叶。
    最难的时候,它和风堇分一块拳头大,风堇咬一半,它咬一半。
    吃完了一起饿著肚子睡觉。
    它从来不挑,什么都吃。
    因为不吃就没有了。
    但现在,它面前是一个银盘子。
    银盘子里面全是肉。
    肉上面还浇了汁。
    旁边还有烤鱼和奶油燉菜和软麵包。
    软麵包!
    它咬了一口肉块,肉汁在嘴里炸开。
    浓郁得它浑身的小白毛都竖了起来。
    它的黑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水。
    它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食物可以是这个味道的。
    原来不是所有的东西都硬邦邦冷冰冰。
    原来肉可以这么软这么香这么烫。
    原来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吃饱了还会有更多”。
    它一边嚼一边哭。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银盘子里,混进肉汁里。
    又被它连肉带泪一起吞下去。
    它想,虽然她想吃我,但她是个好人。
    她又给了我一整个银盘子的肉。
    她还给了风堇一整桌吃的。
    她看起来很凶但其实没有真的吃我。
    她的光那么亮那么暖,照在黑潮上的时候她像太阳一样。
    我想当她的马。
    它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个念头。
    它只是一只小白马,不会说话,只会叫。
    但它决定以后多吃点,来报答
    小伊卡抬起头,嘴巴上糊满了肉汁和奶油。
    黑眼睛里汪著一层亮晶晶的泪膜。
    它望著棲星,忽然发出了一声软软的叫声。
    然后它把自己盘子里那块最大的肉块叼起来。
    摇摇晃晃地走过桌面,放在棲星的盘子边上。
    又用鼻子往前拱了拱,拱到她的盘子正中央。
    然后它仰起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目光看著棲星。
    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棲星咬著肉馅饼,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盘子里那块沾了口水和肉汁的肉块。
    又看看小伊卡那双向她仰起,湿漉漉的黑眼睛。
    风堇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的肉排已经彻底凉了。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小伊卡。
    那只他养了好几年,除了吃的什么都不在意的小伊卡。
    主动把自己碗里最大的肉块送出去。
    看著它在棲星手掌下蹭来蹭去的样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心想:原来它能送人东西啊。
    我之前饿得半死的时候,它连一口麦饼都不分给我。
    算了。
    算了算了算了。
    他已经麻了。
    他低下头,继续咬那块凉透了的肉排。
    他决定放弃思考。
    反正今天发生的一切他都理解不了。
    骑士王和一只小白马比饭量——多一件少一件已经没区別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圆桌骑士的日常就是这样的。
    也许骑士王招人的標准就是先过饭量这关。
    也许这才是卡美洛真正的秘密。
    他的大脑熟练地进入了放空状態。
    脸上浮现出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
    但在长桌另一端,还有一个人完全平静不了。
    路克站在第五辆空餐车旁边,看著桌上再次以惊人的速度消失的食物。
    脸上那副沉稳管家的表情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神情是好的。
    第一车食物上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带著几分“我家王就是这么能吃”的骄傲。
    第二车上来,他依旧从容。
    甚至还有心情给棲星递了张餐巾。
    第三车过来的时候,他的眉毛开始往中间靠拢。
    第四车的时候,他回厨房看了一眼,里面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堆。
    现在已经空了一半。
    然后第五车。
    他看著棲星面前那堆成小山的空盘子。
    又看看小伊卡面前那个被舔得鋥亮的银盘。
    再看向那一人一马之间依旧焦灼的空气。
    她们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停的跡象。
    棲星又抓起了一块馅饼,小伊卡又把脑袋埋进了刚添满的肉块堆里。
    路克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投向风堇。
    风堇也在吃东西。
    吃得慢条斯理,脸上带著一种“万物皆空”的微笑。
    路克又深吸一口气。
    他的脑子里正在快速运算。
    大不列顛之后的財政预算。
    黑潮防御专项经费。
    新骑士入职装备採购。
    卡美洛日常运营开支。
    厨房储备食材单价。
    烤乳兽一只多少钱,蜜汁烤禽一只多少钱。
    奶油蘑菇浓汤一桶多少钱,野莓奶油蛋糕一整块多少钱。
    他是管家,每一笔帐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列著。
    五车,已经五车了。
    而且目前呈上的食材已经被消灭掉了大半。
    看这个势头——他又看了一眼棲星和小伊卡之间那依然焦灼的食量对决。
    后面至少还要再来三车。
    他维持著脸上最后一分职业化的微笑。
    默默地在心里把新盔甲採购计划的预算数字往下降了降。
    又降了降。
    又降了降。
    但他没有出声阻止。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餐车旁边。
    看著棲星把又一块馅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看著小伊卡把整张脸埋进奶油燉菜里抬起头来变成一只有白鬍子的马。
    看著风堇脸上那副已入化境的麻木表情。
    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嘴角却弯了一下。
    算了。
    能让王吃这么开心。
    这顿饭,值。
    预算的事情,明天再想。
    他挽起袖子,转身朝厨房走去。
    去推第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