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谦胸口的那个洞,正在不断扩大。
    那不是伤口,而是一个通往熔岩地狱的入口。
    金色的火焰並非附著於血肉,而是从他每一个细胞深处直接燃起,仿佛他的生命本身就是助燃的薪柴。
    楚青在远处看得头皮发麻,那股灼浪甚至扭曲了空气,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靠近一步,就会被瞬间点燃成灰。
    “徐谦,你他妈倒是动一动啊!”他嘶吼著,声音里满是无能为力的焦躁。
    徐谦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对面那个“自己”的脸上。
    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容依旧,像是欣赏著一幅杰作的诞生,平静,且残忍。
    “感觉如何?”
    “被自己亲手点燃的滋味,被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力量背叛的滋味。”
    徐谦依旧沉默。
    他抬起手,覆盖在那个不断扩大的火焰洞口上。
    掌心涌出的晶体虚影,是他一直以来无往不利的武器,是他力量的象徵。
    然而此刻,那坚不可摧的晶体刚一触碰到金色火焰,就如冰雪遇骄阳,无声无息地汽化、消融。
    连一丝抵抗的资格都没有。
    “我说过,没用的。”
    男人像是嘆息,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真理。
    “你的盾,挡不住你的矛。”
    “因为它们本就是一体两面。”
    徐谦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间喷出的气息都带著焦糊味。
    生命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抽离,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出濒死的哀嚎。
    他会被活活烧死。
    被自己烧死。
    “为什么……”
    徐-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了,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男人摊开手,仿佛在展示这一切。
    “但现在看来,这里就是你的终点。”
    徐谦的意识开始模糊,剧痛和绝望如同潮水,要將他彻底淹没。
    他不信。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死在自己手上?
    混乱的思绪中,一道微光闪过。
    第七层的法则。
    因果。
    这个男人,这个自称“未来”的投影,是“因”。而自己的一切应对,都是被他预知的“果”。
    所以,攻击是无效的。防御是无效的。
    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因果链之內。
    那……如果……
    如果自己选择的不是“应对”,而是“接受”呢?
    如果自己主动跳出这个因果的循环呢?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徐谦的脑海中炸开。
    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放弃了所有抵抗,撤掉了所有防御。
    他甚至主动敞开了自己的意识,任由那焚尽万物的金色火焰,彻底吞噬自己!
    男人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放弃了?”
    徐谦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像一尊拥抱火焰的殉道者雕塑。
    轰!
    金色的烈焰从他胸口的空洞中喷薄而出,瞬间將他整个人包裹,化作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
    血肉在融化,骨骼在碳化。
    远处的楚青骇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师父,你疯了——!!”
    徐谦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意识,沉入了一片金色的火海。
    在这里,他看到了那团火焰的本源,它狂暴、炽热,像一颗初生的太阳,要燃尽一切。
    他没有试图去命令它,也没有去压制它。
    他只是用自己的意志,向火焰传递了一个最纯粹的念头。
    “我,就是你。”
    “你的燃烧,就是我的存在。”
    “你的毁灭,就是我的新生。”
    火焰的狂暴似乎停滯了一瞬。
    它感受到了这个意志。
    不是主人的命令,不是奴隶的乞求,而是一种……同源的共鸣。
    下一刻,那焚烧一切的毁灭之力,开始逆转。
    火焰不再向外吞噬,而是向內修復。
    焦黑的皮肤寸寸剥落,新生的肌肤在火光中呈现出玉石般的光泽。
    融化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经络与骨骼在火焰的淬炼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韧。
    向死而生!
    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在做什么?!”
    徐谦,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两簇金色的火苗正在静静燃烧,神秘而威严。
    他笑了,带著劫后余生的快意。
    “我在……打破你的『因果』。”
    “你不是能洞悉我所有的想法吗?”
    “那你猜猜看,一个决定去死的人,在想什么?”
    男人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发现,眼前的徐谦,变成了一团无法被解读的迷雾。
    他能预知徐-谦要出什么招,却无法预知一个连自己都放弃的人,会做出什么!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徐谦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你只是我走过的一条路,一个『可能』的未来,但你不是我的全部。”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但你永远不会理解,我为何而战。”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大地都为之轻轻一颤。
    “所以,你贏不了我。”
    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从眼前的“过去”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令他这个“未来”都为之战慄的恐惧。
    “你……”
    “现在,轮到我了。”
    徐谦缓缓抬起右手。
    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升腾、匯聚、盘旋。
    但这一次,它没有凝聚成任何武器,没有化作任何盾牌。
    它如同一颗种子,在他掌心生根、发芽、绽放。
    一朵金色的莲花。
    莲瓣层层叠叠,流光溢彩,散发著一种净化万物的圣洁气息。
    看到这朵莲花的瞬间,男人的瞳孔刺痛,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天敌。
    “这是……这不可能!我根本没有这招!”
    “当然。”
    徐谦的笑容里带著一丝嘲讽。
    “因为这是属於『现在』的我,刚刚创造出来的。”
    他轻轻一推。
    那朵金色的莲花,便悠悠地、看似缓慢地飘向男人。
    男人想躲,想逃,想反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因果之线牢牢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朵莲花,那朵他从未见过的、不属於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力量,印上自己的胸膛。
    没有爆炸。
    没有衝击。
    莲花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便如水入沙,悄然融入。
    男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口,一朵金色的莲花印记正在缓缓绽放。
    而他的身体,正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
    “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徐谦淡淡道。
    “你是由我的力量和执念构成的投影,是『果』。”
    “我只是用一朵『新生』的莲花,为你种下了一个『终结』的因。”
    “回归你该去的地方吧。”
    男人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透明。
    他最后看了一眼徐谦,脸上的惊骇、恐惧、不甘,最终都化为了一抹复杂的笑意。
    “有意思……”
    “你比我想像的……要有趣得多。”
    “也许,你真的能走到那一步……”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漫天光雨,消散无踪。
    楚青这才敢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他看著毫髮无伤,甚至气息比之前更加深不可测的徐谦,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贏了?”
    徐谦点头,收回了手,胸口平滑如初。
    楚青张了张嘴,想问那是什么妖法,想问他刚才是不是真的想自杀,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和他认识的那个徐谦,不一样了。
    他变得更强。
    也更像一个……怪物。
    轰隆——
    前方的空间墙壁应声裂开,一道纯白的光阶浮现,盘旋向上,通往未知的更高处。
    楚青看著那道阶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第八层……”
    徐谦已经迈开脚步,踏上了阶梯。
    “走了。”
    楚青一个激灵,连忙跟上。
    阶梯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楚青终於忍不住,追问道:“你刚才那招……那朵花,叫什么?”
    徐谦的脚步没有停顿。
    “它没有名字。”
    楚青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跟在后面。
    “我在这里待了三个月,自认也算见过些世面。”
    “但你这种疯子……真的,头一次见。”
    “你说,第八层会是什么鬼东西?该不会……又冒出来一个你吧?”
    这次,徐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不管是什么,碾过去就是了。”
    楚青被他眼神中的淡漠看得心里一寒,訕訕地闭上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阶梯终於到了尽头。
    刺眼的白光散去,一座无比真实的古代城市,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两人眼前。
    雕樑画栋,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一切都栩栩如生。
    楚青彻底看傻了。
    “这……这是哪儿?我们出来了?”
    徐谦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街道上每一个“人”。
    那些人穿著古老的服饰,做著各自的事情,看上去一切正常。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无论是叫卖的小贩,还是嬉闹的孩童,他们的笑容都像是画上去的,眼神空洞,麻木。
    那不是活人。
    那是一城,行走的……死尸。
    “不对劲。”
    徐谦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