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是九点到的。
    他提著保温桶进来,看到女儿靠在床头,表情平平淡淡的,不看手机,不看窗外,眼睛落在对面墙上掛的画上。
    “吃过了?”顾城问。
    “嗯。”
    顾城把保温桶放下,拉了张椅子坐到床边。
    他没急著说话,先观察了一下。
    顾曼语的眼睛没有肿,说明没有哭过。
    但眼底发青,一看就是整夜没怎么睡。
    嘴唇上有一道乾裂的口子,是咬出来的。
    “你手机呢?”顾城试探著问了一句。
    “关了。”
    “怎么关了?”
    “没什么。费电。”
    费电。
    顾城在心里嘆了口气。
    “爸。”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真不想见你,不想回你信息,你还非要去贴,是不是很掉价?”
    顾城的手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说谁。
    他更知道,真实情况是,刘今安的手机被没收了,人在羈押室里,想回消息也回不了。
    更何况,刘今安就是看到消息,也不一定会给她回消息。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说了,以顾曼语的性格和现在的伤势,怕她承受不住。
    顾城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语言。
    顾曼语已经自己接上了。
    “我顾曼语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
    她说这句话时很冷静,也很平静,“他刘今安不来就不来,难道我还非得倒贴上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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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一下。
    顾城心里五味杂陈。
    他太了解他这个女儿了。
    从小就倔。三岁的时候摔跤磕破了膝盖,护士给她擦碘伏,她咬著嘴唇一声不吭,眼泪流到下巴也不喊疼。
    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是这副脾气。
    疼可以忍,饿可以扛,但丟人不行。
    刘今安不回消息这件事,在顾曼语的认知里不是“他有苦衷”,而是“他在羞辱我”。
    她不允许自己被人看不起,哪怕这个人是她用一条命去赌的男人。
    “曼语。”顾城斟酌著开口,“工作室刚开业,他可能......”
    “爸,不用替他解释了。”
    顾曼语抬手打断他,动作太大,牵到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样的忙,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两天了,整整两天。”
    她说著说著自己都笑了,“不是我非要人家来看我,我就是想知道,我拿命换的那一刀,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顾城沉默了。
    他没法回答。
    说真话会要命,她的伤口承受不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说假话又兜不住,这个女儿的脑子转得比他还快,再编下去迟早穿帮。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处理方式,转移话题。
    “行了,別想这些,先把身体养好,公司出了点状况,我得回去处理一趟,下午让小陈过来陪你。”
    “公司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財务上的小问题。”
    顾曼语看了他一眼。
    顾城的表情管理一向不错,但顾曼语跟他生活了二十多年,还是能看出些什么的。
    肯定不是小问题。
    但她没追问。
    她现在没有心力操心更多的事。
    所有的力气都被一个不回消息的男人榨乾了。
    “去吧。”
    顾城站起来,迟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
    “爸。”
    “嗯?”
    “如果他这辈子都不来看我呢?”
    顾城的手停在她的头顶。
    他想说“不会的”。
    但他想起刘今安那天说过的话:“活著比什么都强,以后的路,各走各的。”
    就懂了刘今安的意思,他不会再来医院。
    “不看那就不看了。”顾城收回手,“我顾城的闺女,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顾曼语没接话。
    她把头偏向窗户那边。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睫毛在微微发颤。
    顾城拎著保温桶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两分钟才迈步。
    他掏出手机,先给顾曼语的助理髮了条消息让她下午来陪护。
    然后翻到向北的號码,拨了过去。
    “向北,白家那边有新动静没有?”
    “顾叔,今早撤了。”
    “撤了?”
    顾城皱起了眉。
    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
    “查到为什么了吗?”
    “我听梦溪姐说,萧家出面了。”
    萧家。
    顾城眯了眯眼。
    萧瑶那个丫头,不,確切地说是萧瑶她爹。
    “行,你继续盯工作室,有情况隨时报。”
    “好。”
    掛了向北的电话,顾城又看了一眼梦溪发来的那条消息。
    “鑑定出了,轻伤一级,稳了。”
    轻伤一级。
    轻伤一级是什么概念?
    有期徒刑三年以下,可以取保候审,如果受害方达成和解甚至可以撤诉不起诉。
    关键就在於“受害方”
    刘修远会和解吗?
    不好说。
    但沈晴突然收手这件事,透著蹊蹺。
    顾城走进电梯,按下按钮。
    他要回顾氏集团。
    三千万的假帐、董事会的动议、陈伟立的突然发难,这些事不能再拖了。
    ......
    同一天上午。
    江州城东,白家。
    这栋三层独院的中式建筑藏在一片法桐深处,从外面看不出排场,进了院子才知道什么叫闷声发大財。
    院里的假山是从太湖运来的,鱼池里养著锦鲤,最大那条据说跟了白立明十二年,比他三任秘书的工龄都长。
    白立明坐在二楼的茶室里。
    紫砂壶里泡的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茶汤清亮,热气裊裊往上走。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唐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六十出头的人了,精神头倒是不错。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喝著茶。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萧震天。
    白立明没急著接。
    他把那口茶喝了,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掂了掂。
    萧震天给他打电话,这事新鲜。
    两家在江州明爭暗斗了快二十年,从九几年抢地盘开始,到后来洗白上岸、各占一方,属於见面必吵的那种。
    萧震天这人他了解,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拨他的號码。
    所以,八成是为了刘今安的事。
    白立明冷笑了一声。
    来得正好。他接起来。
    “萧震天,稀客啊。”
    白立明不冷不热的说道:“你打我电话,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差点当诈骗给掛了。”
    电话那头,萧震天没跟他绕弯子。
    “白立明,我说话你听著就行。”
    “哟,这么大火气。”
    白立明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你说。”
    “把刘今安的指控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