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高飞合上文件夹。
    从里面又抽出了几张手写的笔记。
    “接下来我说说对吕州几个关键人物的了解。”
    他清了清嗓子。
    “高育良,现任吕州副市长,代理主持全面工作。
    “此人汉东大学出身,法学科班底子,早年在汉东大学任职多年。
    “后来调到吕州,先是分管政法,后来因为赵瑞龙案的一把手被停职,他顶上去代理市长。”
    “这个人我重点了解了一下。”
    邱高飞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能力没得说。赵瑞龙污染月牙湖的案子,就是他在当地主抓推进的。
    “从查封排污口到固定证据,再到配合省检察院的调查,整个流程他一手操办,乾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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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此人有一个特点,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赵瑞龙出事之前,吕州官场上下都在给山水集团行方便,没有人敢碰这个烫手山芋。只有高育良,在省里动手之前就已经开始收集材料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不但有能力,而且能审时度势。
    “他提前判断出了赵家要出事,果断站到了正確的一边。”
    邱高飞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据我了解,这个高育良跟省纪委书记梁群峰的关係走得比较近。
    “吕州那边的干部私下议论起来,都默认高育良是梁家的人。”
    钟和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除了高育良之外,还有一个事情值得关注。”
    邱高飞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
    “赵瑞龙的山水集团被查封之后,吕州出了一个接盘的人,叫梁程。”
    这个名字一出来。
    沈明亮推了推眼镜,接了一句。
    “梁群峰的儿子。”
    “对。”
    邱高飞点头。
    “据我了解,是当时赵瑞龙把山水集团的资金都捲走了,发不出工人的工资。
    “然后,梁程通过竞拍的方式,把山水集团旗下的大部分项目都收购了,解决了当时的危机。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次正常的商业收购,法律程序也齐全。但吕州当地的干部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他合上笔记,看著钟和平。
    “省长,你想想看。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仗著老子的权力在吕州搞了那么多项目,捞了那么多钱。
    “现在赵瑞龙倒了,梁程又是梁群峰的儿子,转头就把这些项目全部吃下去了。”
    “吕州的老百姓虽然对赵瑞龙被抓拍手称快,但对於梁程接盘这件事,也是有看法的。”
    邱高飞的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
    “我在吕州的时候,不止一个人跟我说了同一句话。”
    “走了赵衙內,又来了梁衙內。”
    这句话在房间里落地的瞬间。
    另外三个人的表情都微微一变。
    周海涛皱了皱眉头,陈立冬和沈明亮对视了一眼。
    钟和平的表情依旧平静。
    “梁程接盘之后有没有什么具体动作?”
    “暂时没有大的动作。”
    邱高飞摇了摇头。
    “倒是放了话出来,说要把涉及污染的几个项目公司全部关闭。
    “我在吕州打听了一下,关闭的事情確实在推进,有几家已经停產了。”
    钟和平看著他,没有说话。
    邱高飞犹豫了一秒,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过我个人对这件事持保留態度。赵瑞龙原来那些项目,每一个都是吃了吕州几年政策红利养肥的现金奶牛,一年下来的利润少说几千万。梁程花了真金白银买下来,转头就关?”
    “不赚钱的买卖,谁干?”
    钟和平端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的有道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场的四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光凭有道理三个字还不够。这件事先记下来,等我正式上任之后,再做具体的了解。”
    “眼下先不要给任何人下定论。不管是高育良也好,梁程也好,都要看行动,不看嘴上说了什么。”
    邱高飞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明白。”
    钟和平把目光移到了沈明亮身上。
    “明亮,你那边呢?林城什么情况?”
    沈明亮推了推金丝眼镜,从自己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报告,开始匯报。
    四个人的匯报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
    林城的经济转型问题,岩台的基层干部队伍老化问题,每一份报告都是实打实的一手调研资料。
    全部听完之后。
    钟和平在沙发上沉默了將近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四个人。
    窗外的京州夜景一览无余。
    万家灯火铺展在黑色的大地上,像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棋盘。
    “汉东这盘棋,比我之前想的还要复杂。”
    钟和平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掂量过的分量。
    “你们四个,回去之后把各自的报告再细化一遍,三天之內交到我手上。等我正式上任,这些材料就是我开展工作的第一手依据。”
    “是!”
    四个人齐声应道。
    “去吧,早点休息。”
    四个人站起身,依次朝钟和平点头致意,然后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之后。
    钟和平独自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最亮的灯火区域上。
    那个方向,正是省委大院所在的位置。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轻轻敲了一下窗框。
    “陆康城。”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既没有轻蔑,也没有畏惧。
    只有一个即將踏入战场的將军,在战前最后一刻打量对手阵地时,该有的那种冷静和审慎。
    “但愿你是个聪明人。”
    ……
    同一天夜里。
    梁家。
    梁群峰的车刚停进院子,还没熄火,副驾驶上的公文包就已经被他抄在了手里。
    梁程早就等在客厅了。
    他站在楼梯口,看著父亲推门进来,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梁群峰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回来了。”
    “嗯。”
    梁群峰换了鞋,把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搁,直奔饮水机接了杯水一口灌下去,这才转头看了梁程一眼。
    “上楼,书房谈。”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关上。
    梁群峰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几张纸,平铺在书桌上。
    “你看看这个。”
    梁程走过去低头一看。
    几张a4纸上密密麻麻列著人名、职务、履歷摘要。
    每一行都標註了清晰的编號和分类。
    这是一份名单。
    左半部分是赵立春在京州市委和市府系统內的嫡系人马。
    从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到城建局长。
    从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到市属国企的几个关键董事长,一共列了十三个人。
    右半部分是省里目前空缺的几个关键岗位。
    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省发改委副主任、省国资委的一个副主任。
    每个岗位后面都留了空白,等著填上擬推荐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