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残荷在枯死的水池里打著旋。风是冷的。
    聂小倩坐在石凳上,旧琴横膝。
    她抬起头。月光被阴气滤成惨白色,洒在白裙上。眼波流转,落在寧采臣身上。
    “诸位,夜深露重,何必来这伤心之地?”
    声音入耳,软得没有骨头。
    燕赤霞的古剑在鞘中闷响,他低喝:“小心,天魔魅功——”
    话没说完。
    他发现不对。
    后院里,没有人动。
    程兵举著狙击步枪,枪口压在固定方位,瞄准镜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他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高浓度阴气聚合体,外形模擬人类女性。”
    步惊云的碎星刀横在胸前。他甚至没看小倩。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根树根残桩上。
    九叔从符袋里摸出两张符,递给文才和秋生。
    “贴好。”
    两个字。
    文才拍在胸口。偏头瞅了秋生一眼。秋生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燕赤霞的手悬在剑柄上。
    他准备好了应对幻象侵蚀——但什么都没发生。不是魅功弱。是这群人根本不接招。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捏好的剑诀。又看了看程兵面无表情的侧脸。
    手放下了。
    聂小倩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
    她的感知覆盖了整个后院。对面这些人的心神——她一个都探不进去。
    不是被法术挡了。
    是硬的。
    像石头。
    苏晨开口。
    “聂小倩。”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琴声在这三个字面前碎了。
    小倩的手指离开琴弦。
    “你知道我的名字。”
    苏晨往前走了两步。
    “骨灰罈,老槐树下,西北角。”
    小倩的魂体晃了一下。白裙边缘散开又聚拢。
    苏晨没有停。
    “姥姥用你的命门控制你。逼你采阳。多少年了。”
    不是问句。
    小倩没有说话。安静了三秒。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既然知道,那便动手吧。”
    她的手指抚过琴弦。弦没响。
    “死在道长们手里,总好过在那老怪物的折磨下散了魂。”
    苏晨看著她。
    没有接这句话。
    他腰间的护国功德旗无风自展。
    金色旗面亮起。
    三道魂光从旗面中飘出来。
    小丽。红裙。转了个圈,冲小倩眨了下眼。
    董小玉。素衣。对小倩微微頷首。
    孔慈。虚影凝实。手里攥著个平板。头也没抬。
    三个鬼魂的魂体凝实得近乎真人。身上没有怨气。有金光。极淡。但在这种阴气浓度下——极显眼。
    小倩的瞳孔缩了。
    她认得那种光。
    功德。
    养鬼的修士她见过无数。怨气衝天是標配。面目狰狞是常態。
    功德——没见过。
    燕赤霞的古剑从手里滑了半寸。他一把握住。
    嘴张了。又合上。
    张了。
    “苏兄弟——这是养鬼?”
    九叔端著保温杯从旁边经过。
    “不是养。是收编。”
    四个字。说完走了。
    燕赤霞看著九叔的背影。一肚子话找不到出口。
    苏晨没有给小倩消化的时间。
    “两条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留在这里。等姥姥把你送给黑山做阴婚的引子。”
    第二根手指。
    “跟我走。”
    他指了指功德旗。
    “帮我们破姥姥的局。事成之后,骨灰罈我替你拿回来。入功德旗,受气运护持。修行、看书、弹琴——你的事。”
    顿了一下。
    “將来重塑肉身,也不是不可能。”
    最后六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小倩听得很清楚。
    重塑肉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苍白。透明。指尖的透明度更低——那是被压榨了太久的痕跡。
    她又看了看功德旗里那三个影子。
    小丽正在跟小玉比划什么,嘰嘰喳喳的。孔慈埋头看她的平板,嘴角微微翘著。
    没有铁链。没有命门。没有跪著。
    小倩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我凭什么信你。”
    声音很轻。但没有颤。
    苏晨没有回答。
    他看了九叔一眼。
    九叔走上前。保温杯搁在石凳上。右手从符袋深处摸出一张符。
    不是镇尸符。不是清心符。
    度亡符。
    茅山正统的度亡符。
    符纸上的硃砂字跡古拙端正。每一笔都带著道门的坦荡。
    九叔把度亡符放在小倩面前的琴弦上。
    “这符你认得。”
    小倩看著那张符。
    认得。
    度亡符。不伤鬼,不镇鬼,不缚鬼。一道门承诺——渡你脱苦海。
    只有真正有道行、有善念的茅山道士,才能画出有效的度亡符。心不正,硃砂不亮。
    这张符上的硃砂——亮得刺眼。
    小倩盯著那张符看了五秒。
    “姥姥会知道的。”
    “知道了又怎样。”苏晨说。
    小倩抬头。
    苏晨的目光平静。不是安慰。是陈述。
    “你身后那根树根,上一次伸过来的时候,我没转身。这一次——她要是还敢伸,结果一样。”
    后院安静了三秒。
    林墨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捏著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贴片。
    “贴在髮簪內侧。定位用的。有事我们能找到你。”
    小倩接过贴片。冰凉的。
    “这是法器?”
    “工具。”林墨推了推眼镜。“不收钱。”
    小倩把贴片按在髮簪內侧。手指在髮簪上停了一秒。
    她站起来。
    对著苏晨深深一拜。
    没有说话。
    身形化作一缕白烟。倒卷回大殿方向。
    消失前,白烟在空中停了一瞬。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散了。
    ---
    地底的震动在小倩消失后三秒传上来。
    不是突然开始的。是一直在积蓄。
    地面裂了。
    后院枯井里喷出浓黑色的烟。石板在脚下跳动。
    “小倩——!”
    声音从地底传上来。从四面八方。从每一条裂缝里。
    沙哑。暴怒。枯枝刮过石头。
    树妖姥姥的意志覆盖了整座兰若寺。
    程兵蹲下。枪托嵌入肩窝。瞄准镜后的眼睛没有波动。
    “战斗站位。”
    九叔把保温杯递给文才。右手握住桃木剑柄。
    赵烈从背后箱子里摸出磁暴手雷。拉环套在手指上。
    燕赤霞拔剑。剑身嗡鸣。
    他看了苏晨一眼。咧嘴笑了。
    “苏兄弟。你们这路数——我服了。”
    拔了剑就不多说了。
    ---
    地面炸开。
    一根直径三米的暗紫色巨型树根从地底衝出来。撞穿后院围墙。
    树根表面布满凸起。每一个凸起都像一张人脸。在叫。
    大殿坍塌。
    巨响。碎瓦。尘土。
    一棵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树从废墟中升起。树干上浮现出一个丈许高的老妇人半身像。
    老脸皱缩。灰绿色眼珠。满口黑牙。
    “毁我根基,抢我灵鬼——”
    她张开嘴。
    “你们这些臭道士,都要死在这里,做老娘的——”
    程兵扣动扳机。
    星渊石符弹出膛。
    金色符文流光的弹道撕裂空气。
    命中。
    树妖姥姥那张正在叫囂的脸上,炸开一团金色雷火。
    她的声音断在了“肥”字上。
    苏晨按了一下耳麦。
    “林墨,同步信號。”
    “已上线。”
    苏晨收回手。
    看著那棵还在剧烈摇晃的黑色巨树。
    “开始。”
    ---
    营地北缘。
    笑三笑没有跟进兰若寺。
    他站在封锁圈的边界上。面朝北方。
    暗金色瞳孔睁开了。
    万法归寂的感知像一张网,向北铺展。穿过密林。穿过十公里。穿过更远的距离。
    他感知到了。
    极北。黑山方向。
    一股气息在移动。
    不是缓慢地渗透。是在走。
    每走一步,脚下方圆数里的阴气浓度翻一倍。
    笑三笑的手按在身侧。
    指节微微收紧。
    “不对。”
    他的目光穿过层叠的树冠。穿过那堵看不见的阴气雾墙。
    那股气息比树妖姥姥——
    他没有用数字衡量。
    只有一个感觉。
    深渊。
    “它出来了。”
    三个字。比气声还轻。
    这一次,苏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