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黑山废墟照成一种深棕色。
    碎石间偶尔有白光升起,无声散入天际。残魂还在走,一道一道的,不急。
    苏晨蹲在地上,把林墨手绘的区域地图展开,用碎石压住四角。地图上等高线密密麻麻,標註精確到每一条溪流的宽度。
    “以界碑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划为清剿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原则三条。”
    程兵已经端著枪走过来了,单膝点地,蹲在地图另一侧。
    苏晨竖起三根手指。
    “一,愿意合作的妖魂,发手环,登记在册,纳入外编预备。二,无恶行但不愿合作的,登记存档,放行。三,有作恶记录的——”
    他没说完。
    程兵接上了后半句:“击杀。遗体收容,送科研。”
    苏晨点头。
    程兵补了一句:“普渡慈航的下落,列为一等情报任务。优先级高於妖魂清剿。”
    “有任何线索,立刻上报。”苏晨看了他一眼,“不要自行判断,不要自行接触。”
    程兵没问为什么。
    他听到那个名字时,苏晨的语气和说黑山老妖时不一样。黑山老妖说出来的时候是平的,这三个字说出来——压了半分。
    压半分就够了。
    “明白。”
    ---
    分工宣布的时候,所有人站在碎石堆里。
    留守名单:千鹤道长带队,一休大师辅助渡化,程兵率龙牙一组武装支援,赵烈负责收容与情报,林墨技术保障。步惊云、聂风、断浪编入战斗组。
    笑三笑继续驻守北线。他没有异议。暗金色瞳孔还睁著,面朝北方,一步都没挪过。
    出发名单:苏晨、九叔、四目道长、家乐。
    文才第一个跳出来。
    “凭什么我留下?我也能帮师父——”
    九叔的手已经落下来了。
    砰。
    文才捂著脑袋,嘴还张著,后半句被拍回去了。
    秋生见状,嘴巴动了一下,还没出声。
    砰。
    九叔一人赏了一个。动作连贯,毫无迟滯,四十二年的手速。
    “留下。听程兵指挥。”
    六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我留下。”
    所有人转头。
    燕赤霞站在碎石堆边上。古剑扛在肩上,姿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是看著苏晨的。
    文才的嘴张开了。
    秋生的嘴也张开了。
    四目道长嘴里正准备说什么,咽了回去。
    苏晨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著燕赤霞。这个人的古剑上有三道白痕,剑鞘磨得起了毛边,一个人走江湖大半辈子,身上没有任何门派的標记,没有任何组织的印记。
    “为什么?”
    燕赤霞沉默了。
    三秒。
    他看了看功德旗。看了看满地碎石。看了看一休大师身前那几具被白布盖住的小骨架。
    最后看了看九叔手里那把桃木剑——剑格处,一条头髮丝细的裂纹在阳光下若隱若现。
    “那个姓寧的书生走得稳当。”
    走江湖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死在路上,死在荒庙里,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从这种地方全须全尾走出去,脊背笔直。
    是因为有人挡在前面。
    苏晨点了一下头。
    “程兵。”
    “在。”
    “给燕赤霞建档。龙国特殊人才外编,正式成员。”
    程兵从战术包里取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姓名?”
    “燕赤霞。”
    “年龄?”
    燕赤霞想了想。“忘了。”
    程兵的手指顿了一下。在年龄栏里填了一个“——”。
    “特长?”
    “杀妖。”
    程兵打完最后一个字,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屏幕上,一行蓝色小字:【龙国特殊人才外编·正式成员·燕赤霞·编號ex-0037】
    燕赤霞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
    没说话。把古剑从肩上换到了另一边。
    千鹤道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一张备用镇邪符,递了过去。
    燕赤霞接住。揣进怀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
    文才从符袋里摸了摸。摸出两张镇尸符。他走到燕赤霞面前,把符递过去,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背面有声波驱散器。贴上去就能用。”
    他顿了一下。
    “別客气。”
    燕赤霞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个指甲盖大的黑色片状物。手指粗糙,有老茧,接符纸的动作不像修士。像工匠拿起工具。但那个“接”的动作里带著一种极轻的郑重。
    他把符揣进怀里。
    ---
    量子传输窗口开启前,林墨把一块手掌大的设备塞进四目道长手里。
    “阵法信號增强器。到了九叔世界那边,通讯稳定性能提升三倍。”
    四目道长翻来覆去看了看。金属外壳,做工精致,掂了掂有点分量。
    “这玩意值多少钱?”
    林墨推了推眼镜。
    “不卖。”
    四目道长把设备揣进了怀里。脸上是一副“我没问过这个问题”的表情。
    九叔拧开保温杯,最后喝了口枸杞水。目光从文才身上扫到秋生身上,又扫到燕赤霞身上。
    他把保温杯递给文才。
    “替我拿著。回来还我。”
    文才双手接过。杯身还是温的。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攥紧了。没说话。
    ---
    苏晨站在光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界碑还在。背面那道乾涸的血跡在阳光下变成了暗褐色。
    他把掌心按在界碑上。
    冷的。石头的冷。
    收回手。转身走向光门。
    护国功德旗在腰间微震。旗面白莲纹路亮了一下,暗了。
    聂小倩在旗里,没有开口。
    她的手放在了旗面內侧。
    光门亮起。苏晨、九叔、四目道长、家乐四人踏入。
    光门关闭。
    碎石堆上的人站了两秒。
    程兵把枪收回背带。扫了一眼周围。
    “开始工作。”
    赵烈已经在调收容组了。一休大师的梵音重新响起。千鹤道长把桃木剑架在肩上,往东面走。步惊云跟在他侧后方,碎星刀归鞘,刀柄上残余的雷痕还没散尽。
    燕赤霞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张镇尸符。又看了看腰间那张镇邪符。再看了看平板屏幕上【ex-0037】那行字的残影。
    抬头。
    北面的天乾乾净净。蓝的。
    但他的感知里,极远处——比黑山更北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阴气。不是妖力。
    是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走路。
    走了很久。还在走。
    燕赤霞的手搭回了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