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云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深吸一口气,没再吭声,默默从怀里摸出颗丹药,塞嘴里囫圇吞了,一瘸一拐地站直了身子。
    伤口不深,但脸是真疼。
    他盯著姬左道看了半晌,才闷声开口:
    “项某……受教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姬兄,你这自信心,是不是有点忒爆棚了?”
    “爆棚?”
    姬左道乐了,伸出两根手指头,在项云眼前晃了晃。
    “这叫心里有数,不叫爆棚。”
    “项兄,我跟你交个底儿。打从进了这岛,你们总共有两次机会,能把我淘汰出局。”
    “第一次,是在飞机上。”
    “那会儿你们要是別光顾討论上岛以后怎么怎么对付我,而是直接在飞机上动手,一拥而上,甭管是板砖还是鞋底,照著脑门子招呼——嘿,別说我了,神仙来了也得脱层皮。”
    “可惜啊,你们没动。”
    “第二次,就是刚才。”
    姬左道朝满地妖尸努了努嘴。
    “我蹲那儿挑肉那会儿,全身上下都是破绽,心思全在琢磨是红烧还是烧烤上了。你要是不跟我废话,不试探,直接一枪抡过来——”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语气诚恳:
    “我估摸著够呛。”
    “可你呢?偏要先试探,试探个屁呀!有没有问题打了不就知道了吗?”
    “得,第二次又错过了。”
    姬左道嘆了口气,那表情,三分惋惜,七分嘚瑟。
    “项兄,你们西凉分局是不是平常任务都太顺了?没怎么跟邪修打过交道?”
    项云愣了一下,皱著眉想了想,摇摇头:
    “不多。这年头,那些藏头露尾、真正够格的邪修,都快成濒危品种了,比保护动物还稀罕。”
    “前不久听说彩云那边倒是有个大案,端了个窝,抓了四十几个,听说差点给彩云的邪修干绝了种。我们西凉,地头是野,但这种玩意儿,真不常见。”
    “怪不得。”
    姬左道笑了,那笑容,缺德得快漾出来了。
    “没见过邪修?那敢情好啊!今儿个道爷我收穫不错,心情倍儿棒,索性好人做到底——”
    “演个邪修给各位开开眼,涨涨经验!”
    “噗!噗!噗!噗!”
    无数条漆黑如墨的诡异大筋,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姬左道周身的毛孔、穴窍、甚至是七窍之中,疯狂喷涌而出!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瞬间將姬左道大半个身形都笼罩在一片狂乱舞动的漆黑阴影之中!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阴邪死气,混合著一股子铁锈般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扩散开来,席捲整个山谷!
    “呃……!”
    离得近的几个调查员被这股气息一衝,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踉蹌后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气息……太邪了!太冷了!
    妈的,这不像演的啊。
    姬左道手持两把脊骨剑,脸上那点惫懒和缺德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冰冷的、仿佛看待螻蚁般的平静。
    他抬眼,目光扫过山谷中每一个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的调查员,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著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质感:
    “来,別愣著了。”
    “诸位正道的光,未来的栋樑……”
    “加把劲,凑近点。”
    “至少……”
    他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却让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让道爷我,出点汗吧。”
    这山谷里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回音儿。
    所有人全让姬左道身上冒出来那堆黑黢黢、黏糊糊、舞舞喳喳的玩意儿给镇住了!
    那哪儿是筋啊?那就是一群成了精的黑长虫!
    不,长虫都没它们邪性!
    扭得那叫一个群魔乱舞,挤得那叫一个密不透风。
    把姬左道围在当间儿,跟个长了毛的黑太阳似的,往外噝噝地冒著凉气。
    他手里那俩脊骨剑就更甭提了,白骨森森,关节嶙峋。
    挥起来不带风,专带一股子钻脑仁儿的呜咽,听著就让人心里头髮毛,后脊樑发凉。
    项云到底是条汉子,牙一咬,心一横,低吼一声:“併肩子上!別被他唬住!”
    他这一嗓子,算是把大伙儿从那股邪性震慑里拽出来半拉魂儿。
    可还没等他们这“併肩子”的阵型摆开呢——
    嗖!嗖嗖嗖!
    姬左道身边那“黑毛太阳”,炸了!
    不对,不是炸,是泼!跟泼墨似的。
    无数道黑色大筋,拧成一股股的,有的粗如儿臂,带著倒刺,呜地一声就朝人脸上抡;
    有的细如髮丝,悄没声儿贴地游走,专绊人脚脖子;
    还有的半空中拐弯,跟长了眼睛似的,绕过正面格挡,毒蛇吐信般直戳人后腰眼子!
    “哎呦我槽!”
    “脚下!脚下有东西!”
    “这玩意儿它挠我痒痒肉!”
    惊呼声、怒骂声、兵刃磕碰的“叮噹”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个东北分局的壮汉,仗著力气大,抡起门板似的阔刀,哈!一声,朝著正面抽来的一根大筋就劈!
    刀刃是砍中了,可感觉不对!
    不像砍中血肉筋络,倒像一刀劈进了滚烫的沥青池,又黏又韧,刀身直接被那大筋反卷上来,咯吱咯吱缠了个结实!
    壮汉憋红了脸往回夺,那大筋却借著这股力,猛地一弹!
    好傢伙,连人带刀,给甩出去三丈远,扑通砸进了一堆还没收拾的兔尸里,溅起老大一团灰。
    另一边,俩身法灵巧的调查员,一左一右,剑光如练,想靠速度近身。
    可他们快,那些黑筋更快!而且不讲武德!
    不跟你正面刚,专抽冷子撩你裤襠、钻你裤腿、甚至试图从领口袖口往里钻!
    嚇得这俩人跟触电似的,上躥下跳,剑法都乱了套,活像俩在跳踢踏舞的猴子,別提多狼狈了。
    姬左道本人呢?
    他压根没动地方。
    就站在那“黑毛太阳”中心,手里俩脊骨剑隨意挥洒。
    那剑法,根本没法形容,没有章法,没有套路,怎么彆扭怎么来,怎么阴险怎么刺。
    明明看著是直刺,剑到半路能拧成麻花拐弯;
    有时候乾脆把剑当鞭子甩,那骨节“喀啦啦”响著,能抽出去老长一截,啪一声脆响,抽不中人,专抽人手里的兵器,抽得人虎口发麻,兵器脱手。
    整个山谷,成了姬左道一个人的游乐园。
    上百號灵海境的调查员精英,成了他手里的提线木偶,被那些诡异筋络抽、拉、扯、绊、钻、挠……玩得晕头转向,疲於奔命。
    空有一身灵力武艺,却十成力使不出一成,全耗在应付这些无孔不入、阴损下流的骚扰上了。
    憋屈啊!太憋屈了!
    可偏偏,又打心底里冒寒气。
    如果眼前这个邪门的玩意儿是邪修的话……
    一番打斗下来,一个个光柱冲天而起。
    山谷里,还能站著的调查员没多少了,硬生生被打掉一大半。
    大部分都或坐或躺,喘著粗气,衣衫不整,身上多少都带点被“骚扰”出来的痕跡,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青红交加,羞愤难当。
    项云掛著枪,勉强站著,呼哧带喘,看著姬左道的眼神极其复杂。
    姬左道周围舞动的黑色大筋,缓缓收回体內,那两把渗人的脊骨剑也收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扭了扭脖子。
    然后,在所有人死死盯著的目光中,他慢悠悠地抬起手,用袖口,在光洁的额头上,极其隨意地,轻轻抹了一下。
    紧接著,他把那半点湿痕都没有的袖口,往眾人面前一亮,脸上露出一个纯良无比、甚至带著点歉意的笑容,眨了眨眼:
    “哟,您瞧,天儿真热。”
    “道爷我,还真出了点汗。”
    差距……这么大的吗?!
    要人家是法相境也就算了。
    可现在呢?
    大傢伙儿修为都被秘境压回灵海境,站同一起跑线了!
    他们这边还乌泱泱百来號人!
    结果呢?
    被姬左道一个人,用那身邪乎到姥姥家的筋络骨头,硬生生玩得团团转,淘汰了快一半!
    人家呢?
    就出了点汗。
    有没有汗还不一定,反正他们没看见。
    头一回啊,这帮在各分局被捧著、惯著、视为未来栋樑的天之骄子们,心里头沉甸甸、凉颼颼的。
    不是愤怒,不是不服,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玩意儿——
    无力感。
    真打不过。
    姬左道可不管他们心里咋翻江倒海,他背著手,溜溜达达,跟视察似的,眼睛在一张张或苍白、或铁青、或怀疑人生的脸上扫过,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瞧瞧啊……一、二、三……哟,还剩小五十號人呢?效率不行啊,刚才没收住手,光顾著玩……咳咳,光顾著教学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好主意,一拍巴掌:
    “这么的!老让你们见识邪门歪道也不好,显得道爷我路子野。给你们换个口味,尝尝鲜!”
    他扭头,朝著后面一直看戏的京海小队喊了一嗓子:
    “李书文!”
    “誒!好嘞老大!”
    李书文早就等著了,闻言立刻扶了扶鼻樑上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小眼睛眯了眯,脸上掛起那副惯常的、斯文里透著点蔫儿坏的笑容,顛儿顛儿地走上前。
    剩下的调查员们,目光“唰”一下,全聚焦到李书文身上了。
    京海另一个法相境!
    不少人心里先是一紧,隨即又莫名鬆了口气。
    紧的是,又来个硬茬子;
    松的是——总算不用再跟姬左道那身邪门筋络和骨头架子较劲了!
    “妈的,打!”
    有人低吼,给自己也给同伴鼓劲,“就不信了,京海还能个个都是姬左道那种怪物!”
    “对!拼了!”
    “这回正正经经打一场!”
    士气,居然诡异地回升了那么一丝丝。
    仿佛从面对不可名状邪祟的恐惧,回到了“可以理解的正常对战”范畴,让他们重新找回了一点勇气和自信。
    李书文走到场中,跟姬左道交换了一个眼神。
    姬左道嘿嘿一笑,溜达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那架势,摆明是要看戏。
    “诸位,久等,久等。”
    李书文笑容可掬,甚至有点靦腆,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了那本《姬瓶梅》。
    “一点微末伎俩,博诸位一笑。”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著点书卷气。
    然后,在几十双眼睛注视下,他双手捧书,哗啦啦开始翻页。
    那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翻到某一页,他手指轻轻一点。
    嗡——
    书页上灵光暴涨!
    紧接著,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两道凝实的、带著墨香与灵韵的流光,从书页中“嗖”地一下窜了出来,落在地上。
    灵光迅速膨胀、塑形、凝实……
    化作了两道身影。
    左边那道,是只半人多高、毛色油光水滑、眼神睥睨、顾盼自雄的大黑狗。
    它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响鼻,狗眼里透著股“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熟悉囂张。
    眾调查员:“……”
    这欠揍的味儿,不用猜,狗爷。
    然后,他们看向右边那道化形出来的身影。
    这一看,所有人,包括项云在內,集体石化了。
    那身影,身形修长,面容俊逸,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惫懒又缺德的笑,不是姬左道还能是谁?!
    “我……操?”
    一个调查员手里的刀“噹啷”掉地上,砸了自己脚面都没觉出疼,他指著那“姬左道”,声音都变了调:
    “李书文!你他妈有病吧?!”
    “召唤个狗爷我们认了!你召唤个姬左道出来是几个意思?!”
    “老子是犯了太岁吗?!怎么走哪儿都是姬左道?!阴魂不散啊这是!”
    那感觉,就好像你好不容易从恐怖片片场逃出来,惊魂未定。
    一转头,发现进了喜剧片片场,结果喜剧片主角顶著恐怖片boss的脸,对你摇扇子微笑……
    这他娘比恐怖片还嚇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