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杭州,下午四点就开始暗了。
    办公室的窗户关著,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声,桌上的便签纸角微微翘起来。
    林彻坐在办公桌前,屏幕上是ccps监控面板。
    四个数据窗口並排排列,左上角的数字在跳。
    4987。
    他看了一眼,没有表情变化。
    这个数字从上个月的三千八爬到四千出头,花了九天,从四千到四千五又花了六天。
    现在快到五千了。
    不是突然跳上去的,是一天涨几十单,几十单,像水位线一样慢慢漫上来。
    温控99.6%。
    延迟17.4ms。
    异常率0.03%。
    三组数字稳定了两周没动过,像焊死在屏幕上一样。
    林彻把目光从数字上移开,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凉了,但他喝惯了凉的。
    杯底还剩一小口,茶色已经发深,泡久了的那种苦。
    他放下杯子,把滑鼠移到右上角,关掉了面板。
    桌面露出来。
    lv4文件夹和abyss-v4文件夹安静地待在左下角,都是空的。
    上次打开它们是一周前,打开之后什么都没做,看了两秒就关了。
    这次也没点。
    走廊另一头,会议室的门敞著。
    何薇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贴了一排列印出来的表格,十个城市的名字从上到下排成一列。
    每个名字后面跟著三栏:资质状態,对接进度,负责人。
    第一栏大部分写著“待提交“,有三个写著“已提交待审“。
    何薇左手拿著马克笔,右手翻著一份nmpa的申报模板,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节奏很快,像在默背流程。
    桌上摊著六份文件夹,顏色不同,按城市分类,每份夹子的封面贴著彩色標籤。
    这些材料她整理了一个星期。
    从上周一开始,她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走。
    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坐在这堆文件中间打电话,发邮件,改格式,核对数据。
    第二批十个城市的合规申报流程,nmpa的要求比第一批更细了。
    模板改了版本,附件清单多了四项,其中两项需要各城市当地药监签字盖章。
    何薇没抱怨过。
    她不是那种抱怨的人。
    她是那种把问题写进清单然后逐个打勾消掉的人。
    林彻的手机亮了。
    是何薇发来的消息:“第二批10城申报材料初稿整理完毕,明天给您过目。“
    他回了一个字:“好。“
    何薇秒回:“收到。“
    四点十七分。
    ccps后台的日誌安静地记录了一笔。
    2022年11月7日,16:17:03,日均订单量滚动均值触达5000单。
    没有弹窗,没有提示音。
    五千这个数字出现在后台资料库的某一行里,和前面的4999一样不声不响。
    首批三个城市在线运行十二天了。
    德寧医药的数据最稳,日均一千二到一千四之间波动,赵德明的仓库比想像中跑得快。
    河北中瑞和江苏永和也上了轨道,波动幅度在正常范围內。
    国药和华润的技术对接完成了,但接入时间还没定,等第二批的政策窗口。
    所有这些数字,林彻都知道。
    不需要反覆看。
    他关掉面板的时候,这些数字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走廊尽头,调试间的门虚掩著。
    老周今天请假了,去向不明。
    搪瓷缸留在调试台上,豁口朝著门,里面还有半杯铁观音,凉透了。
    檯面上散著几根数据线和一个万用表,老周走之前把东西大致收了收,但没收乾净。
    方远坐在调试间里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著v3.0设计文档,翻到了第74页。
    手指停在页码边缘没动。
    他昨天看到第75页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现在笔记本合著,摞在文档旁边,那行字被封在两页纸之间。
    他没有翻开。
    站起来倒了杯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窗外的天已经发灰了,路灯还没亮,楼下停车场里几辆车的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十一月的杭州就是这样,不下雨,但空气里总有一层潮湿的冷。
    不是冬天的那种乾冷,是黏在皮肤上的,阴沉沉的凉。
    方远喝了一口水,回到工位。
    把v3.0文档翻回到第68页,继续做常规模块的接口测试。
    第75页暂时不碰了。
    但那行字还在笔记本上。
    “可能跟人有关。“
    六个字,他自己写的,写完之后又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没告诉任何人。
    办公室里,林彻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谢宇。
    谢宇人已经到了北方,昨天傍晚的航班。
    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当地卫健委的办公楼,不是正式拜访,是踩点。
    看了看门牌和楼层分布,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就走了。
    中午在附近的麵馆吃了碗刀削麵。
    消息很短,谢宇发消息一向短。
    “到了,明天见他们。“
    七个字。
    林彻看了三秒。
    没回。
    直接锁了屏。
    谢宇那边不需要指令。
    三十页操盘方案不是白写的,ccps上线之后,谢宇的工作方式变了。
    不再等林彻拍板才动,而是自己做判断,做完了再匯报。
    那个在蒲桂兰药店厨房里坐了一下午的人,现在在一千三百公里外某个北方城市的酒店房间里。
    窗外大概是灰濛濛的天,暖气片大概烧得很热,空气里大概有一股乾燥的暖气味道。
    和杭州完全不一样的冷。
    何薇从会议室走出来,手里抱著一摞文件,经过林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总,谢总那边到了吗?“
    “到了。“
    “收到,北京nmpa的材料我明天一早寄出去。“
    “好。“
    何薇点了下头,抱著文件走了。
    她的高跟鞋在走廊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房间的门后面。
    办公室安静下来。
    只剩空调的嗡声,和远处某个房间里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是方远在做测试。
    林彻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四点半了,天暗了一大半。
    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看不到边。
    十一月七號,杭州日落时间是五点零三分,但这种阴天,四点半之后基本就没什么光了。
    桌上的茶彻底凉了。
    他没续。
    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楼下空荡荡的院子。
    院子里停著三辆车,何薇的白色思域,方远的黑色高尔夫,还有一辆银灰色轿车。
    不认识,可能是楼上哪家公司的。
    老周的车不在。
    ccps在运转,数据在涨,材料在跑,人在路上。
    所有的齿轮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转著。
    不快不慢。
    他站了大约半分钟,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屏幕已经息了,黑色的屏幕上能看到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没有重新打开面板。
    也没有打开那两个空文件夹。
    空调还在嗡嗡地吹,出风口的气流扫过他的后颈,有一点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谢宇的消息推送还留在锁屏上。
    “到了,明天见他们。“
    明天。
    北方。
    第二批城市的第一扇门。
    林彻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