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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右侧坐著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眉头拧得很紧,面前的笔记本摊开著,却一个字也没写。
    这已经是他们连续第二个晚上坐在这里了。
    看同一部剧,分析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
    空气里有种沉闷的焦躁,像窗外积压的云层。
    剧集片尾曲响起时,有人轻轻吐了口气。
    周烸终於动了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说说吧。”
    他的声音不高,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有些乾涩。
    最先开口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推了推镜框,翻著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节奏把控很特別。
    衝突不靠激烈爭吵,都在细节里,一个眼神,一个转身……观眾得自己品。”
    “音乐。”
    另一个女声接上,“插曲出现的时机每次都卡在情绪点上,不抢戏,但少了它,味道就淡一半。”
    “服装和场景太讲究了。
    雪景不是背景,是第三个主角。
    冷色调的画面,反而把那种……克制的情感烘托得更浓。”
    发言断断续续,每个人都在试图抓住那缕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东西。
    坐在周烸旁边的男人终於清了清嗓子,声音粗糲:“核心还是人。
    男女主角之间那种拉扯,明明在意得要命,面上却云淡风轻。
    观眾,尤其是女性观眾,吃这一套。
    她们不是在追剧情,是在代入那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我们以前的套路,太直给了。
    喜欢就大喊大叫,误会就摔门出走。
    人家这个……”
    他朝电视扬了扬下巴,“是隔著玻璃呵气,画一颗心,再看著它慢慢消失。”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不知疲倦。
    周烸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夜上。
    他知道那些没被说出来的数字——对面电视台的gg价码已经翻著跟头往上窜,赞助商的眼睛都盯著那边。
    而他们自己手里握著的合同,相比之下显得单薄又刺眼。
    压力像潮湿的空气,浸透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学习,这是一次迫不得已的寻找,寻找一条能走出去的新路。
    * * *
    几天前的探访,气氛全然不同。
    刘若瑛原本提著心。
    面对一位风头正劲的导演,她这样的小角色,早已习惯了被忽视或是指点。
    可实际接触下来,对方既没有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態,也没有刻意显得平易近人,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隨意。
    这让她紧绷的神经鬆了下来。
    “您跟我遇到过的导演都不太一样。”
    她话里带著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没那么多架子,让人挺放鬆的。”
    顏维明只是听著,嘴角有点笑意,既没顺势自夸,也没刻意谦虚。
    又聊了几句閒话,他便带著陈恏告辞了。
    车子驶入街道,陈恏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你对那位台岛来的女士印象很好?”
    她记得顏丹辰,那是种明晃晃、让人无法否认的好看。
    但刚才那位……她回想了一下,相貌寻常,身段也寻常。
    “朋友间的閒聊而已。”
    顏维明回答得很平淡。
    他目光看著前方路况,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欣赏和別的念头,他分得很清楚。
    就像欣赏某些演员在银幕上的光华,仅仅是止步于欣赏。
    他自认还没到那种见著谁都觉得不同的地步。
    陈恏不再说话,车內恢復了安静。
    那张脸稜角分明,肩宽背厚的身形几乎占满了半张沙发。
    电视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专注的眼底,让他看起来像个初次走进课堂的孩童。
    丁洋国——日后那部《一起来看雷阵雨》的执导者——此刻正屏住呼吸。
    他来自海峡对岸。
    早年在那边的片场里摸爬滚打,替人设计拳脚,偶尔也自己上场。
    后来不知怎的,渡了海,名帖上的头衔就换成了“导演”
    。
    第一部戏便是赵燕子与苏友朋搭档的《老房有喜》。
    没人能否认他的本事,只是这身份的转换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如今他多数时日都留在这边,湘南卫视正筹拍的《还珠格格》第三部,名单里也有他的名字。
    屏幕里,积雪的山坡上,男女主角之间横著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他以为她別有所图,藏著见不得光的算计;她觉得他目光里带著刺,早已决心收回所有念想,回到未婚夫身旁安稳度日。
    就在这时,滑雪场边一架锈蚀的铁架毫无徵兆地倾倒,朝著他的方向砸去——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她的身体已经扑了出去。
    “呀!”
    房间里两个女孩同时捂住了嘴。
    几个男人却点著头,彼此交换了眼神。
    好戏总是这样:前一刻斩断的线,后一刻就被更猛烈的力量重新繫上,让身处其中的人再也无法迴避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片尾曲响起时,灯亮了。
    周烸拍了拍手掌,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都聊聊吧,今天这两集,各位怎么看?”
    人们陆续站起身,话语里满是讚嘆。
    有的提起镜头里雪景的层次,有的说起人物衣著的搭配,还有的分析起情节转折的精巧。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向了仍坐在沙发里的丁洋国。
    他缓缓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学到了很多。”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压不住的颤动,“这剧拍得……真好。
    我真想见见那位导演,当面和他谈谈。”
    这不是客套。
    他是真的想见顏维明。
    在那边,他是武指,是演员;过来了,他成了导演。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关於如何编织一个故事,如何调动镜头说话,他懂得还远远不够。
    为什么那么多同行里,唯独他跨过了这道门槛?除了平日里积攒的人情与关係,更因为他心里始终烧著一把火,不肯安於现状。
    他是真想学。
    刚才那两集里,藉由几个配角的只言片语,就让男主角深信女主角是命运所指——这种手法尤其让他胸口发热。
    周烸听著,眼底倏地亮了一下。
    湘南卫视之前不是没有和对岸的合作过,也和tvb牵过线,那么……为什么不能试试和顏维明合作呢?
    年初那部《情深深雨濛濛》播出时,多少人以为它会再次席捲一切。
    结果並没有。
    它甚至没能压住那部叫《搞笑一家人》的喜剧,后来的收视率更是被《大宅门》远远甩开。
    许多人都由此看清了一件事:《还珠格格》头两部那种万人空巷的盛况,终究是个无法复製的奇蹟。
    离开了那特定的光环,其他的剧,在这里再也做不到一枝独秀了。
    南方的八月,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小城里唯一那家掛著三颗星的酒店,三楼包厢的冷气嘶嘶作响,也驱不散窗外的燥热。
    围坐在圆桌边的几张面孔,衣著与神態都与这座缓慢的县城格格不入。
    將春明是亲自来的。
    为了那部剧的第二轮播映权,沪城和黑水只派了人,他却坐到了这里。
    指节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目光掠过窗外被热浪扭曲的街景。
    与此同时,在更北一些的地方,一场会议刚散。
    人们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年长些的摸出手机,贴到耳边,语速平缓却带著某种力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简短的肯定。
    掛断后,他转向留在房间里的同伴,嘴角有了些弧度:“收拾一下,过两天,我们去那位李导的家乡走一趟。”
    被称作老丁的男人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他不太想接手上头安排的那部续集——演员全换了,味道不对,拍出来多半挨骂。
    可人在江湖,总得吃饭。
    在原本的地方,他始终被看作武行出身,只有在这里,才有人肯把导演的话筒递给他。
    几天前的那场討论,言犹在耳。
    有人提议把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岛屿或是港城。
    当时就有人反问,为什么不能看看眼前呢?
    提问的是周烸。
    他不太关心那些虚名高低的比较,只是看见了一条或许能走通的新路。
    那位年轻的李导名下有自己的公司,光靠一个人,撑不起所有摊子。
    他们手里有经验,有人脉,有政策上的便利,如果加上对方手里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故事本子,未尝不能合在一处做事。
    当时丁洋国的反应让在场不少人侧目。
    他导过三部戏,背景跨越现代、前朝与更久远的年代,虽未大火,却也稳当。
    台里继续让他接手那部大热剧的第三部,本身便是认可。
    可他提起那位不过二十出头的同行,语气里竟有毫不掩饰的嘆服。
    “若能拍上他写的本子,”
    老丁曾对周烸私下说,“对我肯定是进益。”
    他总觉得那年轻人笔下的故事,骨架里藏著鉤子,轻易就能抓住看客的心。
    气味混杂的包厢里,服务生推门进来续茶。
    蒸腾的水汽短暂模糊了將春明的镜片。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说辞。
    合作的方式不止一种,他们能给的,或许比单纯掏钱更多。
    走廊里传来模糊的谈笑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座小城,似乎正被越来越多的外来脚步惊扰它固有的节奏。
    友谊之外,还有另一层目的——探听顏维明第三部剧的动向。
    姑苏卫视特意安排了专访,记者和摄影团队已经提前抵达这座小城。
    负责这次採访的孟飞虽然只有高中学歷,却被台里视为潜力新人重点栽培。
    三十岁的男人顶著鋥亮的光头,在县城里格外扎眼。
    刚才服务员小姑娘盯著他脑袋抿嘴笑,让他心头窜起一股火。
    小地方的人见识少,留光头多半会扣顶帽子遮掩,哪像他这样坦然示人?他狠狠瞪了那姑娘一眼,对方嚇得缩回后厨,孟飞这才舒坦些,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这什么破空调,半点凉气都没有。”
    他扯了扯衣领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