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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大会陪著走到车边,看著那辆黑色轿车驶入暮色,才笑著对两人道:“见识到了吧?比你们还小些,可这气度跟能耐,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严款长长舒了口气:“起初心里直打鼓,现在倒觉得,他比以往剧组里那些只会摆架子的导演好相处多了。”
    乔震宇望著车子消失的方向,轻声接话:“是啊,有些导演本事没几分,架子却端得比天高。
    李导不一样。”
    他顿了顿,心底那股热望又翻涌上来——能被沪城卫视选中已是意外,竟还能演顏维明执笔的剧本。
    如今圈里谁不知道,他写的爱情故事,几乎就是收视的保证。
    这份运气来得突然,他暗暗攥紧了拳,告诉自己绝不能演砸。
    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
    而此刻,顏维明的车已穿过半个城区,驶向另一处约见的地点。
    那位重要的投资人,又一次主动找上门来了。
    九月末的燕京,天空是那种被清水洗过般的透亮。
    风从河面吹来,带著乾爽的凉意,钻进大厦敞开的窗户。
    办公室里,茶香正一丝丝地从杯口溢出来。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他肩颈处绷紧的线条似乎隨之松解了些许,连带著眼底那些蛛网似的红丝,也淡去了一点锋芒。
    他叫上田,从海的另一边来。
    “这茶,很好。”
    他放下杯子,声音里还残留著长途跋涉的沙哑,但眼神已经活络起来,像熄灭的炭火被重新吹亮,“感觉……又能思考了。”
    顏维明只是笑了笑,没去探究对方那份疲惫的来处。
    他手指在光洁的桌面轻点了两下,“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些。”
    事情谈成了,自然多带些走。
    若是没成,薄礼一份,也算周全了礼数。
    上田立刻挺直了背,微微頷首,是一个很郑重的姿態。”多谢。”
    寒暄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飘著,话题便径直切入了正轨。
    上田此行的目標並非那部长达百集的家庭喜剧,而是另一部作品,一部以寒冷季节为名的剧集。
    这个选择,在顏维明意料之中。
    异国的观眾,对陌生的文化总是审慎的,冗长的篇幅是道门槛,而一个纯粹动人的故事,有时反而更容易跨越山海。
    “製作那部剧,我们投入了更多。”
    顏维明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成本摆在那里,所以它的价格,自然会比之前那部饭店里的故事,要高上一些。”
    一千万。
    这个数字早已不是秘密。
    他相信坐在对面的人,在踏进这扇门前,早已將相关的信息,包括富士电视台付出的价码,摸得一清二楚。
    面对不同的买家,自然有不同的標尺。
    “那么,”
    上田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聚焦过来,“您期望的数字是?”
    “每集,二十五万。”
    空气静默了一瞬。
    上田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又鬆开。
    这个数字越过了他心中那条可以当场拍板的线。
    他需要一点理由,或者说,一点能说服东京那座大楼里其他人的东西。
    “除了製作费用的差异,”
    他斟酌著词句,“这部《冬季恋歌》,是否还有別的……值得这个价钱的特质?”
    “特质?”
    顏维明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秋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另一番景象,“你们应该看过一些片段了。
    我们去了很北的地方,那里一年里有大半时间是冬天。
    你们看到的不是布景里撒下的泡沫,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雪原。
    镜头里每一片雪花的形状都不一样,风卷著它们,落在人物的肩头、睫毛上。
    那种寒冷和洁净,是摄影棚里永远造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让那片冰天雪地的意象在对话中停留片刻。
    “整个故事,几乎都浸在那样的白色里。
    那不是背景,那是另一个沉默的主角。”
    顏维明的语速稍稍放缓,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两声。”这次主要演员的服装,我们投入了更多心思。
    男主角的大衣全部更换,来自英国的老牌工坊博柏利;女主角的数十套行头,则出自义大利的麦克斯玛拉。”
    他抬起眼,语气里透著一股確凿,“整部剧的质感,我可以担保。”
    “最核心的,是这个故事本身。”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耗费了无数个日夜打磨。
    男女主角年少相识,是彼此的初恋。
    后来一场车祸,让他失去了所有记忆。
    十年之后,命运让他们再度相遇,重新爱上对方——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的力量再次繫紧了红线。”
    他知道对面坐著的人来自哪里,清楚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对什么怀有特殊的眷恋:古老的欧洲、纷扬的雪、还有最初的心动。
    这些点,他都必须清晰地传递过去。
    上田听著,不住地点头,额前的髮丝隨著动作轻轻颤动。”明白了,李君。
    请给我十分钟。”
    他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身影消失在通往休息区的转角。
    不到预定的时间,门就被推开了。
    上田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喜色,重新落座。”李君,我们决定购入。
    每集二十五万。”
    “你们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的。”
    顏维明的回应平稳而肯定。
    他清楚这部名为《冬季恋歌》的剧集,在未来將会创下怎样的纪录——即便是在晚间时段播出,平均收视也能稳稳攀上百分之二十的关口,这数字足以让许多同行感到寒意。
    相比之下,nhk自家製作的都市剧,单集成本往往高达百万,眼前这笔交易,实在称得上精明。
    律师很快被请来。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合约条款被逐一確认。
    最终约定以每集二十五万的价格成交,款项將在三日之內匯出。
    合上文件夹,上田补充道:“李君,如果剧集播出前后,需要赵杨和顏丹辰两位前往我国配合宣传,还望您能协助安排。
    相关的费用,自然由我们承担。”
    “这是分內之事,他们一定会到场。”
    顏维明应承得乾脆。
    “非常感谢。”
    上田又一次欠身致意。
    顏维明此刻的心情,如同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明澈而温热。
    他知道,如果一切沿著记忆中的轨跡发展,这区区剧集销售的收入,仅仅是个开篇。
    真正的重头戏,在於那之后——当男女主角的形象跨过海洋,出现在各种gg与代言中时,財富的闸门才会真正打开。
    “上田先生,”
    他站起身,发出邀请,“一起去亮马河饭店吧,让我尽地主之谊,尝尝地道的燕京烤鸭。”
    上田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神色,再次行礼。”那就叨扰了。”
    两小时后的饭店门口,顏维明將两罐封装好的茶叶递到对方手中,履行了先前的隨口之言。
    “李君,您是一位值得深交的朋友。”
    上田接过礼物,言辞恳切,“今后贵公司若再有优秀的作品,我们必定持续关注。”
    “再会了,李君。”
    依旧是那个標誌性的鞠躬礼,直到坐进车內,上田才隔著车窗挥手道別。
    顏维明目送车子驶远,转身走回公司大楼,嘴里哼著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冬季恋歌》的播映权已经落在了港岛和岛国手中,那么,接下来的弯弯、新加坡、泰国……还会远吗?那又將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至於半岛市场,他心中尚存一丝游移。
    记忆里,这部剧在那边的收视率虽达到了百分之三十八,却並未在同年的竞爭中登顶。
    不过,即便半岛之路不通,也无甚紧要。
    可供选择的天地,还广阔得很。
    他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合上双眼,黑暗的视野里,渐渐浮现出前世那些韩剧跨越疆界的推广路径,一条条,清晰如绘。
    秋日午前的光线斜斜切进室內,將浮动的尘粒照得发亮。
    撞球桌的墨绿绒布上,几枚彩球散落著。
    一只女人的手按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稳稳架著球桿。
    桿头瞄准,送出,一声清脆的撞击,白球划出利落的直线,將一枚红球笔直撞入底袋。
    她直起身,將额前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面孔並非令人屏息的美,却有一种沉静的轮廓,像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石。
    周遭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夹杂著几声轻浮的口哨。
    她恍若未闻,只对桌对面的女伴抬了抬下巴,示意该对方了。
    馆內烟雾繚绕,混合著旧地毯和陈年木头的气味。
    门口处,几个身影悄然退了出去。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顏维明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风捲起几片黄叶,擦过他的裤脚。
    他想起早些时候在办公室里摊开的世界地图,那些被红笔圈出的、尚未被標记的区域。
    一千美金一集——这个数字在他脑中反覆掂量。
    不是卖,是敲门,是把门推开一道缝,先让外面的光透进来,让里面的人看见影子。
    等眼睛適应了,影子成了形,那时再谈价钱。
    《冬季恋歌》与《情定大饭店》的拷贝已经躺进库房,像未出鞘的剑。
    它们需要新的舌头来讲述,需要英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 ** 文的字符,如同给剑配上不同的鞘,才能进入不同的战场。
    他需要那样的人:能从外国语学院或外贸大学的课堂里走出来,径直走向陌生电视台採购主任办公室的人。
    渠道一旦凿通,活水便会自己流进来。
    不止是他自己的剧,別人的好剧也能藉此出海,而他只需在岸边,设下一个小小的闸口。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撞球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三个女人说笑著走出来,中间那位穿著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手里拎著一件薄外套。
    顏维明带著人穿过街道,拦在了她们面前。
    他递上名片,言语简洁。
    女人的目光从名片移到他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归於平静。
    “前面有间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