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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孙丽说完话,顏维明转向何润栋,简短鼓励了几句,这才转身去检视为男女主角备下的戏服,以及已经搭好的几处主要布景。
    服装的料子摸著实在,剪裁也见心思;场景布置得明亮悦目,透著股都市的时髦气息。
    他心下觉得尚可。
    孙丽的样貌或许不及那位乔姓女星明艷,但何润栋的轮廓气质,確实比记忆里某个常演偶像剧的男演员要挺拔俊朗不少。
    只要拍得用心,他相信这部在內地製作的《浪漫满屋》,成色绝不会逊色。
    临走前,他又特意向丁洋国嘱咐了一遍:“进度不必赶,镜头务必求美,质感要出来。
    还有,夏门那些漂亮的街巷、海边,多取些景,融到故事里去。”
    丁洋国重重拍了拍自己胸口,“李导,您放心。
    组里上下都憋著股劲,绝不会糟蹋了您的本子和心血。”
    顏维明先前那三部在內地製作的剧集都能卖到海外,丁洋国是亲眼所见,感触极深。
    如今他肩头压著担子,心里却也有团火在烧。
    眼下就连弯弯本土的剧集,在外头的销路也大不如前,新玛泰那边的播出平台早有抱怨,嫌质量参差,观眾不爱看。
    倘若他手底下这部《浪漫满屋》真能顺利进入东南亚市场,並且博得不错的收视,那便算是实实在在爭了口气,也让老家那些曾经看轻他的人瞧瞧自己的能耐。
    总不至於再被说成是在弯弯混不出名堂,只得来內地寻碗饭吃的角色。
    这一次,於他而言,確乎是道坎,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顏维明頷首,“成,好好干。
    片子出彩,到时候红包少不了你的。”
    他没再多留,无论是这部《浪漫满屋》,还是另一头筹备中的《我的女孩》,他都只掛监製之名,不可能日日守在片场。
    最终成效如何,终究得看这些具体做事的人各自的本事。
    他並不焦虑,明白事理的人都懂得何时该鬆开手。
    何况这三部合作剧,投资规模都不算大,无论怎样,总归是有赚头的。
    顏维明刚从夏门返回燕京,电话便响了。
    那头通知他,《信號》的成片审核已经通过,无需任何修改。
    他立即著手,让副导演带著助理、摄影组等一干人先行南下沪城,打点前期准备。
    自己则留在燕京,仔细规划具体的拍摄日程。
    燕京的天气忽然凉了几分,出门需添件外套。
    这天他照常来到公司,却见到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来人四十多岁年纪,皮肤晒得黝黑,肩膀厚实,一双眼格外亮,手指短粗,覆著厚厚的茧子,一看便是常年干力气活留下的痕跡。
    他叫葛大成,和李大福一样,是做煤炭生意起家的商人。
    保鏢跟在他身后,都是深色正装的打扮。
    还有个年轻女人隨行,约莫二十出头,黑髮笔直垂落,妆容很淡。
    身形曲线分明,是长辈会中意的模样。
    她跟在葛大成后面半步,低眉顺眼,像刚过门的新媳妇。
    “李导,咱不绕弯。”
    葛大成嗓门洪亮,带著晋地腔调。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茶杯,仰头喝乾,杯底叩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莹莹要个女主,一百万。”
    顏维明手中三部戏的女主都已落定。
    《我的女孩》给了董璇,《浪漫满屋》定了孙丽,《信號》则是顏冰燕。
    至於《天国的阶梯》,男主是祖锋,女主由姑苏卫视推人,他还没问名字。
    这位煤矿来的老板,多半不是衝著《信號》——那戏太沉。
    应该是另两部里的一个。
    他目光扫过那姑娘。
    对方立刻抬起眼,瞳仁里漾著水光,视线不躲不闪。
    镜头前的反应很机敏,怕是科班出身。
    顏维明没往下想,只笑了笑,摇头。
    “葛老板,组里女主都定了,改不了。”
    助理又斟满茶。
    葛大成抓起杯子,再次灌下,喉结滚动。”李导,你这就不爽快了。”
    他抹了把嘴,“一百五十万。”
    空杯被推回桌沿,示意再添。
    张嘴就添五十万,这年头的五十万能在燕京换套像样的房子。
    一百五十万,抵得上他投进《浪漫满屋》的全部数目了——之前拍《情定大饭店》,统共也就花了一百六十万。
    若葛大成去找別人,现写个本子、凑个班子都来得及。
    拍成什么样另说,横竖一百五十万花出去,煤老板又没要求非得能上星播出。
    但人总得讲点信用。
    顏维明应过董璇和孙丽,话出了口就不能收。
    这不是钱的事,是底线。
    除非对方直接砸到三百万,那倒能安排——自然不是动那两部戏。
    孙丽和董璇的位置雷打不动。
    可以拍別的,《加油,金三顺》或者《豪杰春香》,三百万稳赚,还不破原则。
    “葛老板,刚说的话不变。”
    顏维明放缓语速,尤其咬重了最后两个字,“现在的戏,女主不可能换。”
    葛大成脑子转得不慢,片刻就琢磨出顏维明话里的意思。”眼下的几部戏不合適,那要是另起炉灶,得多少?”
    “三百万。”
    这个数目比他心里预估的高出一大截。
    足够找两家小公司各拍一部戏了。
    也够在老家置办十处房產。
    葛大成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又一次仰头灌尽,这才侧过脸对身旁的年轻女人开口:“莹莹,三百万吶,不如实实在在买几套房子。
    我给你买房。”
    要是房產证写自己的名字,那当然更划得来。
    女人温顺地点了点头。”哥,我都听你的。”
    葛大成朗声笑起来,目光里漾著柔情与得意。
    对这个未过门的小媳妇,他是越看越顺心——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会驳他的面子。
    他大哥娶的那个留学回来的,脾气臭得像餿了的饭菜,身上还刺著青,动不动蹦几句英文,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儿。
    他心里熨帖,重新转向顏维明,神色认真起来:“老弟,你这价喊得太高了。
    別这样,两百万。
    我知道两百万你们肯定有赚头。”
    “两百万撑不起一部新戏。
    就算勉强拍了,也是粗製滥造的东西,捧不红她。”
    葛大成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红不红,他根本不在乎。
    “过过戏癮就行了,要红做什么?往后不得生孩子、带孩子吗,哪还有工夫拍戏。”
    顏维明瞥见那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
    他摇了摇头。”葛老板,我得对自己的戏负责。
    两百万拍不出我要的效果,必须三百万。”
    听到这话,葛大成暗自鬆了口气。
    说实话,刚才喊出两百万时,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只是硬撑著架势罢了。
    要是对方真应下来,他今晚估计得少扒两碗饭。
    “你这人真是死脑筋。”
    他再次转向身侧的女人。”莹莹,你看,我都能在燕京给你买四套房了,他还是不鬆口。
    这位李导演太难说话,咱们走吧。”
    “哥,我明白的。”
    “真乖,我的宝贝。”
    葛大成隨即拉住女人的手就要往外走。
    女人被他牵著,转过头,目光深深烙在顏维明脸上。
    那眼神里缠著怨,也藏著盼。
    只要他递过一个眼色,她今夜必定会来。
    但他没那么急不可耐,只是笑了笑,垂下眼帘。
    等那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助理推门进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李总,两百万啊……您就这么回绝了?”
    “要对得起自己的戏。
    两百万不够开新剧。
    至於答应过董璇和孙丽的角色,我说了给,就不会反悔。”
    助理点了点头,满脸钦佩地退了出去。
    顏维明走到休息区,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董璇的號码。
    电话那头,董璇正在为《我的女孩》做著准备。
    助理把先前的事渲染一番,末了压低声音:“姑娘,李总可是为你推了两百万。
    这份情有多重,你心里得掂量清楚,咱们不能做没良心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董璇急促的回应,说她都明白,李总的恩情她记下了,往后一定好好报答。
    “明白就好。
    李总亲口说了,《我的女孩》女一號定的是你,这戏准能火,你只管用心演。”
    电话掛断后,助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自觉做了件漂亮事——有些话老板不便直说,正需要他这样机灵的人递个话。
    “年底的红包,该厚实些吧。”
    夜色浓得化不开。
    日历翻到2001年10月5日,时针刚滑过凌晨一点。
    燕京东城某处院落静悄悄的,只有浴室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两道人影前一后走出来,身上松垮地裹著浴袍。
    男人个子很高,女人身段修长。
    浴袍下摆偶尔晃动,露出四截笔直的小腿,在昏黄廊灯下白得晃眼。
    正是顏维明和郭飞丽。
    郭飞丽是昨天午后落的地,飞机一停便直奔这院子。
    之后的时间,两人关起门来,將数月未见的生疏与惦念,都融进了汗水与喘息里。
    此刻她走到酒柜前,抽出一支红酒,斟了半杯。
    指尖捏著杯脚轻轻摇晃,目光却斜斜落在顏维明身上,唇角噙著似有若无的笑。
    脸颊还残留著欢愉后的潮红,眼波流转间儘是饜足。
    玻璃杯壁上倒映出她精致的五官,被暗红色酒液衬得愈发艷丽。
    她低头抿了一小口,看著液面下降了一线,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天一亮我就得走了。”
    这趟她从新加坡赶来,本就是为了转道去日本。
    nhk播出的《冬季恋歌》势头太猛,首周收视便破了九个百分点,隨后像野火般蔓延开来,不过五天竟翻了一倍,直衝百分之十八。
    雪景、音乐、人物,无一不被观眾津津乐道,甚至有人误以为是在北海道取景。
    nhk收到无数电话与信件,观眾们迫切想见到主演——於是电视台联繫了顏维明,开出条件:请四位主演赴日宣传,酬劳、行程、食宿全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