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討价还价,不如抓紧劝陛下拿个主意!”德川康明丟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再不看他一眼……
    在松仁太子连哄带逼、反覆陈情之下,明倍天皇终究咬牙籤下发兵詔书,白纸黑字,赫然写著:“敕命德川康明统率诸军,竭力抵御大周来犯之师。”
    德川康明接过圣旨,笑容灿烂如春阳初照。此战若胜,功在千秋;若败——那罪责,自然全数落在皇室肩头。
    而此时的明倍天皇,在写完詔书后做了什么?
    他立刻召来心腹內侍,低声吩咐:“快收拾细软,备好快马——今夜便出京都,往西山行宫去!”
    在他眼里,这一仗,扶桑九成九要溃不成军,而且是丟盔弃甲、血流漂杵的大败。
    须知,城外那可是大周天军啊!
    谁敢拦?谁能拦?
    德川康明……真会为皇室豁出性命去拼吗?
    明倍天皇望著窗外翻涌的乌云,轻轻摇头。
    其实,圣旨刚一颁下,明倍天皇心里就直打鼓。若非松仁皇太子再三恳求,若非自己一时血涌上头,断然不会落下这道自缚手脚的詔令。
    如今可好,亲手递了把柄给人攥著。
    万一哪天大周铁骑踏破城门,德川康明抖出这纸圣旨,把死守不降的罪名全扣到自己这个扶桑名义上的至尊头上——那可真成了千夫所指、万劫不復。
    於是,收拾细软、潜行出京,便成了明倍天皇眼下唯一的活路。
    在他看来,大周虽已兵临城下,但兵力终究有限,绝无可能將偌大京都四面围死,总还留著一线缝隙可钻。
    可比起逃出京都,眼下更棘手的,是先怎么迈出皇宫这道门。
    明倍天皇登基多年,竟从未真正踏出过宫墙一步。满宫侍卫,清一色是德川幕府的亲信,对他这位天皇,向来只当个供在神龕里的摆设,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城头之上,德川康明望著城下整肃列阵的大周军,脸上堆起一副焦灼之色,长嘆道:“大周士卒凶悍如虎,单凭这点人马硬扛,怕是撑不过半日啊!”
    他沉吟片刻,转头对一名心腹低声道:“速持我的將令入宫,抽调一半侍卫来此协防!”
    “末將领命!”
    待那人匆匆离去,德川康明遥望宫闕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天皇陛下,侍卫减半,若您还走不出那扇宫门……老臣纵有万般忠心,也实在没法儿替您圆场了。”
    宫中早被他安插了无数耳目,明倍天皇的一举一动,他比自己家灶膛里烧了几根柴都清楚。
    一听说天皇正暗中收拾行装、图谋脱身,他几乎没多想,便决意“送佛送到西”。
    此战无论输贏,只要天皇弃城而逃的消息传开,其威信必將一落千丈;而自己孤身率眾御敌,声望反倒会如春潮般节节攀升。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悄然溜走。
    眼看城外大周军稳扎稳打,步步逼近,德川康明朝身旁亲信使了个眼色:“传话下去——放水迎敌,莫拼死力。”
    他要留著筋骨,自然不愿將士们白白填进这无底沟。哪怕最后侥倖胜了,若手下折损过重,那些盘踞各地的大名,怕是当场就要掀桌翻脸。
    这局面,他绝不容许。
    城外,韩良见时辰已到,当即扬鞭下令:“全军向前推进三百步!”
    此时距城墙尚有五百步,再进三步,便只剩两百步之遥。
    而这二百步,恰恰卡在守军弓弩射程之外,既不逼得太近惹来箭雨,又足够让火炮发威。
    城头之上,德川康明盯著那一队队沉稳压进的大周兵,眉心渐渐拧成疙瘩。
    “怪了……他们怎的连云梯、撞车都不造?”
    他满心狐疑:没攻城器械,难不成靠血肉之躯攀墙?还是指望那几门黑黢黢的火炮?
    可在他眼里,火炮不过是震耳欲聋的空架子——响得厉害,打得稀鬆,轰城墙?怕是连墙皮都啃不掉!
    闭关多年,扶桑与世隔绝,哪里晓得大周火炮早已脱胎换骨,轰塌一段城墙,跟劈开一块豆腐差不多容易。
    所以他越看越纳闷,越等越不安。
    待大军稳稳停驻於距墙二百步处,韩良一声令下:“炮营听令——即刻齐射,轰击京都城墙!”
    剎那间,震耳欲聋的轰鸣炸裂长空,炮弹呼啸而至,砸得墙砖迸裂、尘土冲天,整段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不错!”韩良举起望远镜扫了一眼落点,轻轻頷首。
    这是大周火炮头一回真刀真枪上阵,六成以上命中目標,已是极佳战绩。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京都城头,德川康明死死攥著垛口,指节泛白,目光扫过崩裂的墙砖、歪斜的箭楼,还有蜷缩在血污碎石间呻吟抽搐的士卒,心头猛地一沉。
    他万没料到,大周的火炮竟已精进至此——震耳欲聋的轰鸣未歇,整段城墙便如朽木般簌簌剥落,砖石迸溅,烟尘冲天!
    “不愧是天朝上国!”
    一声低嘆刚落,德川康明已转身疾步而下。他不敢赌命,更不敢拿自己这条老命去填这吃人的城头。第一轮炮响未绝,他便带著三名贴身武士匆匆退下,一路直奔將军府深处,躲进那座青瓦高墙围拢的幽静院落。
    城头上,扶桑守军早已魂飞魄散。有人想还击,可手中长弓射程不过二百步,连敌军炮阵的影子都够不著;火銃更如烧火棍般笨重迟滯,压根派不上用场。
    其实扶桑並非没有火炮——只是德川康明压根没让它们上城。那些铸铁粗陋、药室薄脆的老式铜炮,还是大周开国初年流出去的旧样,点火就炸膛,放炮先自伤,充其量嚇唬百姓罢了。今日这溃势,早埋在平日的轻慢里。
    城外,韩良眯眼盯住腾起的浓烟,试射刚停,便果断挥手:“再打一轮!瞄准东段!”
    轰!轰!轰!
    炮声再起,震得人耳膜生疼。断肢横飞,哀嚎撕心,士兵们跌撞奔逃,靴底踩著碎砖与黏腻血浆滑出老远。更有一截三丈高的马面墙,在硝烟散开后,竟如醉汉般晃了两晃,砖缝里簌簌往下掉灰。
    韩良瞳孔一缩,厉声下令:“第三轮——全数覆盖!”
    炮火未息,城头还能站著的人已不足半数。几处墙基塌陷,豁口张开,像被巨兽啃掉的残齿。
    “停炮!全军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