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灯塔国,波士顿。
    中华文化中心是个有些年头的两层红砖小楼,外墙略显斑驳,门口掛著一对大红灯笼。
    地方不大,甚至有些简陋。
    但这天上午,这条平时冷清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当地的华人华侨、留学生、各路媒体,甚至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灯塔国本地市民,把大门围了个严实。
    当马维汉乘坐的车停在门口时,没有彩带,没有红毯,甚至没有司仪的口令。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带头拍了一下手。
    紧接著,掌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哗啦啦的掌声,从街口一路响到大厅,久久不息。
    大厅的讲台上,七十二岁的亨利·沃森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色旧西装,双手捧著那个普通的木盒。
    看到马维汉走进来,沃森主动迈下台阶迎了上去。
    “马院长,很荣幸见到您。”
    马维汉紧紧握住沃森的手,老伴儿特意给他熨烫平整的中山装袖口微微发颤:
    “沃森先生,是我们该谢谢您。您完成了一个了不起的承诺。”
    沃森笑著摇了摇头:“我只是把我祖父拿错的东西,放回它本来该在的地方。”
    交接仪式简单得近乎素净。
    沃森轻轻打开木盒,那柄温润的清代翡翠如意静静地躺在天鹅绒上。他郑重地伸出双手,递了过去。
    马维汉同样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
    那一瞬间,大厅里落针可闻,只有无数相机的快门声在疯狂闪烁。
    一个中国老头,一个美国老头。一百年的漂泊与屈辱,最终在这两双苍老而颤抖的手中,画上了一个体面的句號。
    沃森看著那把如意,轻声说了一句:“回家吧。”
    就是这三个字,让原本一直强撑著大馆长气场的马维汉,眼眶瞬间红透了。
    老院长低头看著怀里的如意,嘴唇哆嗦了好几秒,才哑著嗓子说:“它……它会记得您的。”
    沃森笑了笑,眼神清澈:“它不需要记得我,它记得自己的家就好。”
    人群中,几个华人留学生已经哭得直抽抽。
    一个五十多岁的华人阿姨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嘟囔:“哎哟,这谁受得了啊,我妈要是活著看到这场面,得哭晕过去……”
    旁边的小伙子红著眼圈提醒:“阿姨,央视直播著呢,全国人民都看著呢。”
    “看著咋了!”阿姨拽过纸巾狠狠擤了下鼻子,“流落在外的孩子回家了,当妈的还不能哭两嗓子了?!”
    这场交接没有范德比尔特慈善晚宴那种香檳美酒、珠光宝气,
    但其震撼人心的力量,却穿透了屏幕,直击亿万人的心臟。
    国內的直播间弹幕,早就被泪目刷屏:
    【沃森爷爷,一生平安!这才是真正的贵族精神!】
    【如意回家了!真的回家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工位上哭成傻逼!】
    【一百年了……马院长接过去那一刻,我感觉歷史的书页都被翻动了。】
    【@范德比尔特,出来挨打!你手里攥著二十三件装死,要不要脸?!】
    仪式结束后,马维汉拉著沃森在后台坐下,非要请他喝茶。
    泡的是顾云之前拿来“招待”日本大使的苦丁茶。
    沃森没喝过这种正宗的中国茶,抿了一口,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马维汉被老头的表情逗乐了:“喝不惯吧?”
    沃森也哈哈大笑:“確实……有点挑战性。”
    马维汉拍了拍他的手背,认真地说:“下次您来北京,我请您喝地道的北京豆汁儿。我亲自带您去故宫转转,去看看这把如意原来住的屋子。”
    沃森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
    当天晚上,沃森交还翡翠如意的视频,如同插上翅膀,传遍了全球的社交媒体。
    这堪称教科书般的“道德示范”,彻底引爆了国际舆论对私人收藏赃物行为的声討。
    推特上的热门话题已经变成了:
    #为什么沃森能还,范德比尔特不能?#
    #善意购买,不该是合法持有赃物的永久盾牌#
    ———
    深夜十一点半。
    纽约,范德比尔特的豪华別墅里。
    “啪!”
    遥控器被狠狠砸在对面的液晶电视上,屏幕瞬间碎成了蜘蛛网。
    刚刚播放的,正是沃森交接如意的新闻。
    这一次,连首席律师布莱恩都闭嘴了。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大势已去。顾云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手里握著多少证据,而是他把一个普通美国老兵的道德底线,生生架在了所有自詡高贵的富豪脖子上。
    你不是老钱吗?你不是体面吗?
    现在,不还东西,就是全世界最不体面、最骯脏的人。
    就在这时,顾云的手机响了。
    还是赵建国。
    “顾司长。”赵建国在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快,“范德比尔特……彻底滑跪了。”
    顾云端著水杯,走到窗前,看著北京的夜色:“鬆口到什么程度?”
    “二十三件,全部归还。包括那只乾隆粉彩瓶,所有权全部移交中方。不用等十年了,下个月就能装箱上飞机。”
    李昂在旁边听见,激动得直接原地蹦了起来,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二十三件!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三件国宝!
    “但是,”
    赵建国话锋一转,“老狐狸最后要了点面子。他提了个唯一的要求:希望东西回故宫展出的时候,在展柜的说明牌上,必须註明『由范德比尔特家族主动移交』。他想留个好名声。”
    李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老小子,死到临头了还要给自己立个牌坊?想屁吃呢!”
    顾云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喝了口水,淡淡地说:“可以。”
    “顾哥?!”李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云对著电话,嘴角勾起一抹锋利至极的冷笑:“告诉他,说明牌上可以留他的名字。但必须写完整——”
    顾云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金石掷地:“该文物原为清代故宫旧藏,於二十世纪初被非法盗掘走私,辗转流落海外。后由灯塔国范德比尔特家族购入持有。迫於国际公义与歷史铁证,该家族於某年某月,將此二十三件文物移交回中国。”
    电话那头的赵建国愣了两秒,隨即爆发出极其爽朗的大笑:“哈哈哈!顾云啊顾云,你这招太绝了!这哪是留名啊,你这是给他立了个赛博耻辱柱啊!这名声,烫手得很吶!”
    “他不是要体面吗?我们礼仪之邦,满足他。但歷史的帐本,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能刪。”顾云掛断了电话。
    李昂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顾哥,牛逼!这二十三件拿下,灯塔国私人藏家的防线就算是彻底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顾云並没有急著庆祝。
    他重新回到电脑前,点开了那份有著四百一十三个名字的绝密名单。
    范德比尔特只是一条大鱼,后面还有四百多条各怀鬼胎的泥鰍。
    有人会效仿沃森的体面,有人会像范德比尔特一样死磕到底,还有人,可能会用更卑劣的手段。
    正想著,邮箱突然“叮”地一声,跳出了一封带有高级加密签名的邮件。
    发件人:苏富比拍卖行(全球总部)公共事务总裁。
    邮件內容简短得只有一句话,却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虑:
    “尊敬的顾云司长,我们希望就近期涉及的若干中国艺术品来源爭议,与贵方进行一次高级別的、非公开的非正式沟通。盼覆。”
    顾云看完,把显示器转了个方向,推到李昂面前。
    李昂看清发件人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精神了:“臥槽!全球最大的拍卖行?!这是真怕了啊!私人藏家怕丟脸,这帮敲锤子的中介是怕咱们掀桌子翻旧帐啊!”
    顾云慢条斯理地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眼神深邃而锐利。
    “见吗顾哥?”
    “当然见。”顾云將外套穿好,抚平衣领,“告诉他们,明早九点,开跨国视频会。”
    “好嘞!会议主题怎么写?”
    顾云双手撑在桌面上,看著窗外隱入夜色的紫禁城轮廓,吐出四个字:
    “清算总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