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安那栋大楼,顾云不是第一次来。
    但今天的气氛,明显透著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门口的安检比平时多加了两道,走廊里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没人寒暄。
    顾云推开会议室的门,就看见陈局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子上摊著几张高清偷拍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地下仓库。
    铁架、木箱、恆温设备一应俱全。最中间的箱子上,贴著一张极其眼熟的英文標籤:*new york freeport transfer archive(纽约自由港中转档案)*。
    顾云拉开椅子坐下,西装外套都没脱,单刀直入:
    “国內的线?”
    陈局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点了点头:
    “有国內协助人员。还不止一个。你这两天在外面把房顶掀了,水底下的王八憋不住气,终於浮上来了。”
    跟著进来的李昂一屁股坐下,探头看了一眼照片,脸色瞬间就黑了:
    “臥槽,还真有『家贼』帮他们往外运、帮他们洗白档案?这帮人脊梁骨是麵条做的吗?”
    陈局瞥了他一眼:“小李,先別急著骂。这水深著呢。这里面有拿钱办事的掮客,有被境外机构长期包养的『学者』,还有那种觉得自己特別清醒、天天在网上喊『文物无国界』的理中客。”
    顾云神色不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陈局,证据链咬到哪一步了?”
    陈局把第一张照片推到顾云面前。
    “秦浩,四十二岁,某『民间文化交流基金会』副秘书长。”陈局冷笑一声,
    “表面上做国际展览合作,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实际上长期替境外拍卖行和信託机构当皮条客。
    北岸信託那批文物里,有三件在二十年前重新包装来源时,他就是国內偽造出境记录的操盘手之一。”
    李昂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民间基金会』?又是这套皮!拿国宝换绿卡是吧?”
    陈局没理他,推过第二张照片:“第二个,蒋明远,某知名大学歷史系教授。平时在网上的公开立场很温和,一副老学究的派头。但我们查到,他私下长期收受境外智库的项目经费。”
    “他跟北岸有关係?”顾云问。
    “目前没查到直接关联,但他跟秦浩有密集的加密邮件往来。”陈局指了指大屏幕上的舆情监控,
    “最关键的是,北岸暴雷后,他今天下午连发了三篇长文,核心观点就一个:中方强硬追索文物,是『民族情绪绑架学术』,会『严重伤害国际文化交流的互信』。这三篇文章,发布不到两小时,已经被《纽约时报》和bbc的外网版块全文引用了。”
    李昂气得猛灌了一口冰美式:“这种货色还不直接全网封號?留著过年吗?!”
    陈局看向李昂,语气不重,却透著老辣:
    “小李,咱们是法治社会。发观点,哪怕再难听、再噁心,只要没触犯法律红线,就不能一封了之。
    我们国安查的,不是他的嘴,是他有没有拿境外的钱配合敘事,有没有泄露內部机密,有没有参与非法交易。”
    顾云在一旁点了点头,眼神深邃:“陈局说得对。不能把舆论场当垃圾桶,一铲子全扬了。那样虽然痛快,但正中对方下怀。”
    陈局讚赏地看了顾云一眼:
    “所以才把你请来。文物追索是你们外交口在前面衝锋,但现在境外势力眼看在国际法和证据上打不过你,开始玩阴的了。
    他们想把这事引向国內的舆论对立。我们需要你这位『主將』帮忙判断,哪些话该公开懟回去,哪些人……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顾云翻著桌上的材料,脑海里的线索瞬间串联成网。
    北岸信託这颗雷炸了之后,华盛顿和纽约那边显然慌了神,开始疯狂切换打法。
    第一波,打“私人財產权神圣不可侵犯”,被顾云一句“洗钱也合法吗”懟碎了。
    第二波,打“中方政治化打压”,又被顾云拉著希腊、埃及搞“多边维权”给破了功。
    现在,第三波来了——“內鬼团建”。
    他们试图在国內製造一种错觉:看,连你们中国自己的精英学者都觉得追索文物是错的!
    陈局点开一份最新的监测报告:“昨晚开始,几十个大v帐號同时在推一个观点:『文物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被好好保存。』下面还统一配发了莫高窟早年环境恶劣、以及西方博物馆恆温恆湿展柜的对比照片。”
    李昂一听就炸了:“这他妈不是老掉牙的『代为保管论』吗?强盗抢了你的孩子,给你孩子穿了件名牌衣服,这孩子就成强盗的了?!”
    “先別火。你一火,就进了他们的节奏。”顾云按住李昂的肩膀,隨手拿过报告,用红笔圈出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帐號,“陈局,这几个帐號的底细查过了吗?”
    工作人员立刻匯报导:“查了。有做海外生活分享的,有做艺术科普的,还有两个是財经號。八竿子打不著的领域,但共同点是——最近三个月,他们都接过同一家境外公关公司的『內容合作推广』。”
    顾云眼皮一抬:“公关公司名字?”
    “blue lantern communications,蓝灯传播。”
    顾云的笔尖在纸上猛地一顿,隨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蓝灯传播?”
    陈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怎么?老熟人?”
    “巴黎g20峰会期间,灯塔国代表格林的团队,用的就是这家公司的舆情外包服务。”顾云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当时他们给欧洲媒体批量投放『中国利用文物搞外交扩张』的通稿,也是这家公司操盘的。”
    陈局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眼神如鹰:“那就全对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嗡声。
    “他们这是想玩『出口转內销』的套娃式洗稿。”顾云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刃,
    “用国內公知的嘴,证明『中国內部也反对追索』;外媒再引用一圈,华盛顿那边就能堂而皇之地说:这不是西方阻挠,是你们中国自己都没达成共识。”
    “那咱们现在怎么干?”李昂摩拳擦掌,“依法查封他们的资金流?”
    “不能急著抓。抓早了,后面的大鱼就断线了。”陈局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普通网友觉得,只要观点不一致就会被捂嘴。”
    顾云极其认同。这事最怕粗暴处理。一粗暴,境外媒体立刻高潮:
    “看!中国政府恼羞成怒,不允许民间討论文物议题!”到时候,明明是正义的赃物追索,硬生生会被他们拐成“言论自由”的烂仗。
    “陈局,我的建议是,兵分两路。”顾云抬起头,目光灼灼。
    “你说。”
    “明线,不封號,不捂嘴,甚至给他们流量,让他们尽情表演。”顾云冷笑道,“但我们要公开摆事实。明天我会安排马院长和敦煌的年轻修復师开个直播。不用上纲上线,就讲人话。把法国归还文物展的数据、敦煌壁画復位的细节甩出来。用事实扇他们的脸。”
    李昂眼睛一亮:“对!马院长那张嘴,讲起帐本来比机关枪还猛!”
    “暗线呢?”陈局问。
    “暗线,死死盯住资金炼和指令链。蓝灯传播、秦浩、蒋明远,这几个关键节点现在千万別动。”顾云眼神深邃,“明天的北岸三方视频会,我会逼得纽约那边狗急跳墙。一旦北岸被迫交出钥匙,赫斯特需要国內的舆论烟雾弹来转移视线。到时候,这帮人一定会接到指令,发动总攻。”
    李昂倒吸一口凉气,反应过来了:“顾哥,你是想等他们全军出击的时候……”
    “对。等他们跳得最高、叫得最欢的时候。”顾云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再把蓝灯传播的境外打款记录、公关合同、以及他们偽造档案的铁证,直接糊在他们脸上!”
    陈局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指著顾云说道:“你小子,够阴的。別人是扣帽子,你是直接扒底裤啊。”
    顾云站起身,理了理西装领口,语气云淡风轻却杀气腾腾:“陈局,帽子可以隨便摘,但境外的帐单,他们这辈子都洗不掉。”
    ……
    从国安大楼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北京的秋夜风很凉。李昂坐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半天没说话,像个漏了气的皮球。
    顾云开著车,瞥了他一眼:“怎么?刚才在里面喊打喊杀的,这会儿萎了?”
    李昂闷声闷气地说:“顾哥,我就是心里憋屈。咱们在外面跟那帮洋鬼子拼刺刀,费了多大劲才把国宝往回抠。结果一回头,家里还有人上赶著给人家递刀子。你说这帮人图啥啊?”
    顾云单手扶著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的路:
    “图什么?有的人图那几万美金的狗粮,有的人图个虚名,还有的人,纯粹是图一种畸形的优越感——觉得只要站在外人那边骂自己的国家,就显得自己比同胞『高级』、『独立思考』。”
    “那不就是纯种的贱骨头吗!”李昂狠狠锤了一下车门。
    “你私下骂骂可以,公开场合注意点外交官素质。”顾云轻笑了一声,
    “李昂,打扫屋子的时候,扫出几只蟑螂太正常了。有蟑螂,说明咱们撒的药起效了。”
    李昂听乐了:“顾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马院长了,不吵架,专拿扫把抽人。”
    顾云看著前方深邃的夜色,眼神锐利:
    “因为外交从来不是天天在台上跳脚说狠话。很多时候,是別人拿刀子戳你,你还得忍著噁心,
    先把刀柄上的指纹、刀刃的血跡都拍得清清楚楚,录好高清视频,然后再一脚把他踹进万丈深渊,让他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外交部绝密会议室。
    针对北岸艺术信託的“三方视频磋商会”正式开始。
    会议室正前方的巨大屏幕被切成了三块。
    左边,是中方阵营。顾云居中,左手边是赵建国,右手边是抱著厚厚一沓《查验簿》的马维汉,后面还坐著教科文组织工作组的代表。
    中间,是北岸信託的豪华律师团。领头的首席律师叫麦克唐纳,五十多岁,金髮梳得一丝不乱,戴著一副精英范十足的无框眼镜,身后站著纽约州文化財產监管办公室的代表。
    而屏幕的右下角,掛著一个没有开启摄像头的“匿名观察员”帐號。没有任何標识,只有一团黑漆漆的屏幕。
    顾云只扫了一眼那个黑屏,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赫斯特的人来“监军”了。
    会议一开始,麦克唐纳就摆出了华尔街顶级律师的傲慢架势:
    “顾先生,诸位。北岸信託愿意在『尊重法律程序』的基础上,对中方提出的九件爭议物品进行独立审查。
    但我们必须在会议纪要中明確强调——北岸绝不承认任何非法持有,这只是一次『善意的配合』。”
    顾云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麦克唐纳先生,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我不是法官,我没兴趣听你做无罪辩护。
    你承不承认非法持有,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今天坐在这里,我们只谈三件事:封存、开库、移交路径。”
    麦克唐纳被噎了一下,皱起眉头:“移交?顾先生,这为时过早了。”
    “不早了。”
    一个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然响起。马维汉老爷子根本没按麦克风的发言键,直接把一张放大的高清照片“啪”地一声拍在了镜头前。
    那是那件標价三千八百万美元的明永乐青花缠枝莲大盘。
    屏幕那头的麦克唐纳愣住了。
    马维汉盯著屏幕,眼神像一头护犊子的老狮子:“这件东西,离家一百多年了。它不早,是太晚了!”
    麦克唐纳乾咳了一声,试图找回节奏:
    “马院长,我非常尊重您的个人情感,但法律讲究的是——”
    “我不跟你谈情感!”马维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照片上,
    “我跟你谈编號!清室善后委员会查验簿第三卷第十二页,尺寸四十二点七厘米,內壁缠枝莲六组,外壁卷草纹。最关键的是——底足有一处当年太监偷运时磕碰的烧造窑裂!”
    马维汉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麦克唐纳:
    “你们昨晚发来的仓储照片里,那处窑裂的位置、形状,分毫不差!请问,大律师,你们怎么解释?是你们纽约的仓库里闹了鬼,自己磕出来的吗?!”
    麦克唐纳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低头疯狂翻找面前的材料,旁边的几个助理律师也慌作一团。
    顾云坐在旁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种场合,让马维汉这种一辈子跟文物打交道的国宝级专家去“砸场子”,比他用外交辞令杀伤力大一百倍。
    老头子不跟你绕弯子,他只拿帐本砸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