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看著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著旁边的宫女吩咐道:
    “带太孙去洗把脸,换身乾净的衣服再带过来,一身的汗,风一吹,再著凉了。”
    宫女连忙应声,蹲下身,哄著不情不愿的朱雄英,
    “殿下,咱们去洗脸,换身新衣服,奴婢给您拿蜜饯吃,好不好?”
    朱雄英一听有蜜饯,眼睛亮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跟著宫女走了。
    凉亭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常氏看著朱雄英跑远的背影,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著苏氏和王氏说:
    “让你们见笑了,这孩子,被陛下和娘娘宠得没边了,说话没大没小的。”
    苏氏连忙笑著说:“姐姐哪里的话,太孙殿下天真烂漫,正是可爱的时候呢。
    小孩子家家的,打打闹闹的,都是常事,哪里谈得上见笑。”
    王氏也跟著点头,笑著说:
    “是啊姐姐,太孙殿下这性子,活泼开朗,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出色的储君。”
    常氏笑了笑,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心里却泛起了別的心思。
    其实也不怪雄英这孩子念叨,皇家子嗣,向来是大事。
    太子殿下今年都二十三岁了,到现在,也就雄英这一个嫡子,子嗣实在是单薄了些。
    陛下和皇后娘娘,也时常跟她说,让她多劝劝太子,多顾顾后院,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只是太子心思全在朝政上,对后院的事,本就不上心,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回来倒头就睡,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
    “娘!我回来啦!”
    没多久,朱雄英的声音再次传来。
    常氏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茶杯,朝著他张开了胳膊:
    “慢著点,別摔了,多大的人了,一点稳当劲儿都没有。”
    朱雄英嘿嘿一笑,几步扑到常氏怀里,被她伸手稳稳接住,抱在了腿上坐好。
    小傢伙一坐定,就把手里的油纸包递到了常氏面前,献宝似的打开:
    “娘,你看,小楠姐姐给我的桂花蜜饯,可甜了,你尝尝。”
    常氏低头看了看,油纸包里的蜜饯晶莹剔透,还带著桂花的香气,是御膳房特意给宫里的小主子们做的,甜而不腻。
    她笑著捏起一颗,递到朱雄英嘴边:“娘不吃,你吃吧,刚吃完点心,又吃蜜饯,仔细回头牙疼。”
    “才不会呢!”
    朱雄英嗷呜一口把蜜饯咬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得津津有味,眼睛都眯了起来。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刚才那点没处撒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旁边的苏氏看著他这副可爱模样,笑著递过一杯温水:“殿下,喝点水顺顺,別噎著了。”
    “谢谢苏姨娘。”
    朱雄英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把杯子递迴去,又往常氏怀里缩了缩,小脑袋靠在她的胸口,
    小手不安分地揪著她衣襟上的绣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常氏低头看了看他,手指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髮,柔声问道:
    “怎么了?这是又琢磨什么坏主意呢?刚才还闹著要弟弟妹妹帮你打架,怎么这会儿蔫了?”
    朱雄英瘪了瘪嘴,没说话,只是嚼著嘴里的蜜饯,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他刚才跟著宫女去洗脸换衣服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娘说的话。
    娘说,要是他再敢乱说话,被秦王祖父听到了,要揍他屁股。
    他其实一点都不怕秦王祖父揍他。
    不对,也不是一点都不怕。
    秦王祖父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上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气势,比皇祖父还要嚇人。
    皇祖父生气的时候,会骂人,会拍桌子,可秦王祖父生气的时候,不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你,能让你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可他也知道,秦王祖父从来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
    上次他在御花园里爬树,摔下来的时候,是秦王祖父几步衝过来接住了他,
    手都被树枝划了个大口子,也没说他一句,只是抱著他,问他摔疼了没有。
    他就是有点好奇。
    秦王祖父看著明明和父王年纪差不了多少,父王的头髮还是乌黑乌黑的,一根白头髮都没有。
    可秦王祖父,满头的头髮全白了,连一根黑的都找不到,远远看著,跟话本里说的仙人似的。
    皇祖父虽然也有白头髮,但都没他的多,而且皇祖父那是年纪大了,头髮白了是应该的。
    可秦王祖父,明明还很年轻啊,
    上次还在演武场里,拉得动那张没人能拉开的硬弓,一箭就射穿了三层厚的铁甲,怎么头髮就全白了呢?
    这个问题,在他小脑袋瓜里转了半天了,越想越纳闷,刚才吃蜜饯都没吃出甜味来。
    他在常氏怀里扭了扭身子,仰起小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常氏,
    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开了口:“娘,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娘听著呢。”
    常氏看著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颳了刮他的小鼻子。
    朱雄英抿了抿小嘴,声音又放小了点,像是怕被別人听见似的,凑到常氏耳边,小声问道:
    “娘,秦王祖父……他看著年纪比父王大不了多少,怎么头髮就全白了呀?”
    一句话落,凉亭里原本轻鬆的气氛,瞬间就沉了下来。
    常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抱著朱雄英的手,微微收紧了,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怜悯和心疼,
    还有藏在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悲伤。
    她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天没有说话。
    旁边的苏氏和王氏,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过和唏嘘,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这件事,整个应天城,整个皇宫里,没人不知道。
    可也没人敢轻易提起。
    这是秦王朱瑞璋这辈子,最深的痛,也是整个朱家皇室,都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
    朱雄英看著娘半天不说话,只是脸色变得很难看,旁边的两个姨娘也低著头,不说话了,顿时有点懵了。
    他眨巴著眼睛,看著常氏,小声问道:“娘?怎么了?我是不是问错话了?”
    常氏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看著他一脸懵懂,眼里满是好奇,还有点小心翼翼的不安,心里一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你没问错话。”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伸手轻轻抚摸著朱雄英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儿子,你既然问了,娘就跟你说说。只是你要记住,今天娘跟你说的这些话,你要刻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能忘,知道吗?”
    朱雄英看著娘一脸郑重的样子,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胸脯挺了挺:
    “娘,我知道了!我肯定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