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管廊比冷链仓还窄,头顶全是裸露的铁皮风管和包著橡胶皮的电缆。
    巴勃罗猫著腰走在最前面,苏名紧跟其后,李长风居中,老赵断后。
    四个人在管廊里排成一列,挤得像下水道里的耗子。
    巴勃罗一边走一边嘟囔:“你们走快一点,这条管廊每隔四个小时有人巡检,被蓝鯊的人看到我跟你们在一起,我全家的签证都要完蛋!”
    老赵在最后头不乐意了:“嘿,你小子刚才不是说,只会一句中文吗?”
    巴勃罗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我就会一句。”巴勃罗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一句比较长的。”
    李长风扭头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的表情像在说:“看,我就知道这人有问题。”
    苏名懒得听他们扯皮,他注意到管廊右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编號铁牌,上面用西班牙文標註著区域代码。他伸手拍了拍巴勃罗的肩膀。
    “这条管廊通到哪?”
    “主线到旧配电房,那边已经废了两年了。”巴勃罗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摸索前方的墙壁,“中间有三个岔口,一个去制冷机房,一个去污水泵站,最后一个通到外面堆放废铁的空地。”
    苏名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配电房离吊机远不远?”苏名问。
    “很近,就隔一道铁柵栏。你们去那干嘛?那边现在全是蓝鯊的人。”
    巴勃罗说著突然停住脚,转过身来,安全帽歪到了一边,一脸惊恐。
    “臥槽,你们不会是想去端蓝鯊的指挥部吧?”
    苏名没回答。
    巴勃罗差点没破音:“大哥们!我就是个修空调的纯牛马,我不负责修你们的开掛人生啊!”
    “没指望你修。”苏名往前逼近一步,巴勃罗嚇得直往后退,“回答我一个问题,说完你直接下班。”
    巴勃罗咽了下口水。
    “冷链仓里之前关的那个人,去哪了?”
    巴勃罗眼神开始乱飞,支支吾吾,明显是在权衡利弊。
    “你要是不说,你就得跟我们一起去配电房。”苏名补了一句。
    巴勃罗光速认怂,脱口而出:“昨晚就搬走了!”
    他语速陡然加快,话跟连珠炮似的:“我昨晚加班修冷链仓那台报废的风机,蓝鯊的人不让我从正门走,把我从检修口塞进来的。我修到半夜十一点多,听到外面有动静。”
    “听到什么了?”李长风追问。
    “杂乱的脚步声,人不少。”巴勃罗连说带比划,“至少四五个蓝鯊僱佣兵,押著个老头往外走。那老头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还故意一步一拖拉。”
    苏名和李长风对视了一眼。
    “往哪个方向走的?”苏名问。
    巴勃罗指了指管廊深处:“朝码头西南角那边,维修船停靠的泊位附近。”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李长风追问。
    巴勃罗摇头:“太暗了,只看到背影。但我听到他骂人了。”
    “骂什么?”
    巴勃罗学著那老人的语气,压著嗓子,用中文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这帮狗日的旱鸭子!连个缆绳活结都打不利索,也配扣老子的船?一群不懂海的废物!”
    管廊里安静了两秒。
    李长风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赵在后面低声说了句:“得,这脾气,绝对是咱们那硬骨头老船长。”
    苏名点了点头,能在被押送的时候还不忘骂对方不专业,这股劲头,和情报里描述的周海生完全对得上。
    “他们把人送上维修船了?”苏名问。
    “不知道。”巴勃罗两手一摊,“我从检修口看出去,他们拐过那排蓝色货柜就看不见了。维修船的泊位在那后面,但我没敢跟过去看。”
    “那你看到他们搬什么东西没有?”
    巴勃罗想了想:“有几个人扛著黑色的防水箱。很沉,两个人抬一个。”
    苏名指尖划过管廊冰冷的墙壁。黑色防水箱,马德海的情报没错,线索都对上了。
    “几个箱子?”
    “两个还是三个,太暗了,我数不清。”巴勃罗哭丧著脸,又开始求饶,“大哥们,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千万不要带我去配电房。那边蓝鯊的人凶得很,上周有个码头工人路过多看了一眼,被他们拽进去谈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李长风蹲下来,在管廊的地面上用手指划了几道。
    “维修船泊位在西南角,临时指挥点在吊机下面的配电房。”李长风抬头看苏名,“两个目標距离不远,但中间隔著蓝鯊的核心防区。”
    苏名靠著管廊墙壁,看著头顶那排区域编號铁牌。
    “巴勃罗,这条管廊到配电房那段,中间经过什么地方?”
    巴勃罗掰著手指头数:“第一个岔口是制冷机房的备用间,第二个岔口通地下电缆沟,第三个岔口出去就是配电房北面的排水渠。”
    “排水渠能过人吗?”
    “能,但很臭。港区的生活污水都从那走。”
    苏名偏头看了李长风一眼。
    李长风明白他的意思,从管廊走到配电房外围,不需要再回到地面暴露行踪。
    “那老头还活著?”老赵在后面问了一句。
    巴勃罗用力点头:“活著活著。骂人中气那么足,比我活著都精神。蓝鯊的人一路上没还嘴,大概是听不懂中文。”
    李长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船长还没签字。”李长风说。
    苏名点头:“如果签了,蓝鯊没必要连夜转移。半夜挪人,说明有人在查冷链仓的事让他们紧张了。”
    “那是伊莎贝尔那边走漏的风声?”老赵问。
    “不一定。”苏名说,“蓝鯊自己也不傻,盒饭数量和用电记录这些东西,只要有心查就能查到。他们提前转移,是在堵漏洞。”
    巴勃罗一听,脸都皱成了苦瓜。
    “大哥,我能走了吗?”巴勃罗两手合十,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真的只是修空调的。我的合同上写著维修冷链设备,没写参加国际救援行动。我今天还有三台冷柜要修,下午四点要去接孩子......”
    “前面第一个岔口,从制冷机房的备用间出去能到外面吗?”苏名打断他。
    巴勃罗点头如捣蒜:“能!那边有个应急出口,推开就是港区西侧的公共通道,蓝鯊管不到那里。”
    苏名侧身让开路。
    “走吧,从那出去。”
    巴勃罗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前方的岔口躥。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犹豫著回头看了苏名一眼。
    “你们真的要去找那个老头?”
    “嗯。”
    巴勃罗沉默了一下,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一把带磁性的十字螺丝刀,递给苏名。
    “配电房的门锁跟冷链仓不一样,那边的电气柜门閂是用十字螺丝固定的。这把刀头带磁性,好用。”
    苏名接过来。
    巴勃罗鬆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歪掉的安全帽。
    “別死了。”留下这句硬核祝福,巴勃罗一头扎进第一个岔口,跑没影了。
    空荡荡的管廊里,只飘回一句渐行渐远的嘟囔:“我他妈就是个纯牛马,不修人生,更不修国际关係……”
    声音在黑暗中消失。
    管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名隨手將螺丝刀插进大衣內兜,视线扫过前方墙壁上锈跡斑斑的d-7编號。
    “配电房在d-12区。”苏名迈开长腿,冷冷道:“五分钟,推平它。”
    李长风握紧拳头,跟了上去。
    老赵把保温杯从左手换到右手,紧了紧反光背心的拉链,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管廊里闷闷地迴响,越往深处走,管壁上渗出的水渍越多,空气里开始有股潮腐的铁锈味。
    头顶某处,传来隱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那是管廊上方的地面——蓝鯊的巡逻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