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
    红星大酒店门外,一辆崭新的帕萨特b5,带著特有的涡轮增压低吼,招摇地在酒店门口的红毯前停下。车门推开,张鹏程的两个舅舅——李大柱和李二柱,带著各自的老婆孩子,满脸震撼地从车上钻了下来。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这……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李大柱仰著头,看著红星大酒店那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再看看门口那条恨不得铺到马路牙子上的红地毯,以及两旁站得笔直、穿著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惊得连舌头都打结了。
    在他们这些常年在乡下刨土的农民眼里,能在镇上的小饭馆摆上几桌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排面了。哪见过这种阵仗?
    “鹏程他大舅!二舅!你们可算来了,快里面请!”
    李金花穿红色的丝绒旗袍,像只花蝴蝶一样迎了出来。
    “哎呀,金花啊!你这可是真熬出头了!”
    李大柱的媳妇赶紧凑上去,一把拉住李金花的手,话里话外带著討好:“刚才坐著那辆二十多万的洋车过来,我都觉得脚底下发飘!咱们鹏程真是太有出息了,连市里大领导的千金都能娶回家!以后咱们老李家,可全指望你们家鹏程提携了!”
    “嫂子你这就见外了!鹏程是咱们老李家的亲外甥,他出息了,还能忘了你们这些亲舅舅?”
    李金花被这番阿諛奉承捧得骨头都轻了,她得意洋洋地摆了摆手,转身开始指挥起自家的亲戚:
    “哥,嫂子!既然来了就別閒著,帮著搭把手!看到大厅里那些桌子没?去库房里搬!每桌必须给我放上一条软中华!还有那五粮液,一桌两瓶,全都给摆整齐了!”
    李金花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著炫耀:
    “一会儿啊,来的可都是市里和县里有头有脸的大领导!体制內的人!今天这酒席,千万不能出半点岔子,必须得给咱们家鹏程,把这面子撑得足足的!”
    这二十桌酒席,其实有一大半是给女方顾家的门生故吏和市县领导准备的。
    至於张家这边的本家亲戚。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也为了防止张明远来闹事,张建国硬是压著没敢大发请柬。除了李金花娘家这两个舅舅,就只请了两个堂兄一家。
    甚至连张守义老两口都没请!
    一来是嫌弃老头子如今瘫痪在床,弄过来太麻烦;二来,在李金花和张建国眼里,既然已经跟老二(张明远家)撕破了脸,那老头子现在也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不来正好,免得给他们这高贵的订婚宴沾上穷酸气。
    要不是顾长林老爷子之前三令五申、再三交代要低调行事、不要请不相干的人。以李金花那种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虚荣心,她早就雇个大喇叭,把半个县城的人都给请来显摆了。
    半个小时后。
    “吱——”
    又一辆黑色的奥迪a6在红毯前停下。
    车门推开,顾长林老爷子在二儿子顾知舟和大儿子顾知行的搀扶下,走下了车。
    “亲家老爷子!您可算来了!”
    张建国和李金花立马像装了弹簧一样迎了上去,那態度,简直比见了亲爹还要热情十倍,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
    顾长林拄著红木拐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条夸张的红毯、大厅中央那座高高垒起的香檳塔、以及酒店大门上方悬掛著的那条显眼的“祝贺张鹏程先生与顾晓芸女士订婚之喜”的巨大横幅。
    老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我不是交代过,一切从简吗?这搞得乌烟瘴气的,像什么样子?!”顾长林用拐杖顿了顿地,语气里满是不悦。
    跟在后面的顾知行见状,赶紧压低声音,凑到老爷子耳边解释:
    “爸,今天可是咱们顾家大喜的日子。虽然说不能铺张,但该有的排场,多少还是得有一点。毕竟今天来参加订婚宴的,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领导和您的老朋友,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顾家嫁孙女,连个像样的席面都摆不起吧?”
    “胡闹!”
    顾长林冷冷地瞥了大儿子一眼,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这只是订婚!不是结婚!要我说,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顿便饭,把亲事定下来就算了。你非得由著他们两口子胡闹,在这儿大摆宴席、招摇过市!这要是传出去了,非得让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说我这个死老头子倚老卖老、退下来了还要显摆自己的人脉!”
    顾知行只能陪著笑,连连点头哄著老爷子。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
    “爷爷!”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酒店大厅里传来。
    顾晓芸穿著一身洁白的高定礼服,像只轻盈的蝴蝶一样扑了过来,亲昵地挽住了顾长林的胳膊。精心打扮过的她,本就清秀的五官显得更加娇媚动人,透著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
    “爷爷,您就別生气了嘛。今天可是晓芸的好日子,您要是板著脸,晓芸可不开心了哦。”
    看著自己最疼爱的孙女这副娇艷如花、又带著几分撒娇的模样。
    顾长林眼底的寒意终於消散了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乾枯的手指在顾晓芸的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脸上的怒容这才转为慈爱的微笑。
    站在一旁的张鹏程,看著这一幕,暗暗鬆了一口气。
    顾老爷子哪里知道,这场出格的“喜事大办”,根本不是张建国夫妇的主意,而是他张鹏程在背后一手策划和攛掇的!
    张鹏程等不及了!
    自从得知张明远连跳三级、成了龙腾新区的管委会副主任兼经发局长后。
    他只要一去县政府办上班,耳朵里听到的,全是关於那位“年轻有为的张副主任”的吹捧和惊嘆!
    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同事,在谈起张明远时,那种发自內心的敬畏和羡慕,却像是一条条毒蛇,日日夜夜地撕咬著张鹏程那颗被嫉妒填满的心臟!
    如果按照顾老爷子的意思,等到明年年中正式结婚的时候再大摆宴席、公开自己是顾家女婿的身份。那黄花菜都凉了!
    到那时候,张明远早就靠著龙腾新区的几个亿政绩,骑在自己头顶拉屎拉尿了!他张鹏程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他必须借著这场订婚宴,借著这满堂的市级权贵,以最快的速度、最高调的方式,向整个清水县官场宣布:他张鹏程,也是有通天背景的!他要借著顾家这股强风,立刻腾空而起,把张明远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晓芸,恭喜你啊。”
    就在张鹏程沉浸在自己算计中的时候。
    大厅门口,传来了一道女声。
    张鹏程转过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她穿著一身天蓝色的及踝长裙,长发隨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张脸虽然没有涂抹太多脂粉,但五官精致立体,透著冷艷到让人不敢直视的高级感。
    林婉蓉!
    在林婉蓉身后不远处,还跟著一帮穿著考究的年轻人,显然都是顾晓芸的大学同学和关係不错的朋友。
    而走在这群年轻人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在清水县公安局任职、家里背景同样深厚的官二代——李伟。
    “婉蓉!你来啦!”顾晓芸惊喜地迎了上去,拉著林婉蓉的手,两个女孩凑在一起说著体己的悄悄话。
    李伟则是一路笑著跟周围的同学打著招呼,径直走到了顾长林面前。
    “顾爷爷,您好。好久不见了,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李伟微微鞠了一躬:“今天晓芸订婚,我专门赶过来沾沾喜气。我舅舅刚才来电话,说他一会也过来给您敬杯酒。”
    李伟的舅舅,正是现任清水县公安局局长,刘正邦。
    顾长林上下打量了李伟两眼,微微点了点头:
    “你是老刘的外孙吧?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听说你现在在清水县公安局干得不错,好好干,別给你舅舅丟脸。”
    “谢谢顾爷爷教诲。”李伟不卑不亢地回应了一句。
    隨后,他转过身,看著站在一旁、脸上掛著虚偽笑容的张鹏程,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张鹏程的肩膀。
    “兄弟,行啊!”
    李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只有他们这些官僚子弟才能听懂的戏謔:
    “终於是把顾家的小公主给娶到手了。这身行头不错,今天看起来挺精神的,像个新郎官的样儿。”
    张鹏程当然能听出李伟话里的那点轻视和酸味。但他现在可是顾家的准女婿,底气自然不一样了。
    “李哥,同喜同喜嘛。”
    张鹏程笑眯眯地回了一句,隨后眼神隱蔽地往林婉蓉的方向瞟了一眼:
    “你不也挺好的嘛。林家那位,那不迟早是你李哥碗里的菜嘛。我这也算是提前预祝你抱得美人归了。”
    听到这句话。
    李伟那张原本还掛著笑容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正跟顾晓芸谈笑风生、连眼角余光都没往他这边扫一下的林婉蓉。眼底闪过一丝挫败和不甘。
    “我现在跟婉容,也就是普通朋友……”
    “鹏程。”
    站在一旁的顾知舟,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他一把拉住张鹏程的胳膊,声音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走调:
    “赵市长的车到了!赶紧跟我一块去门口迎接!”
    听到“赵市长”三个字。
    张鹏程精神猛地一振!
    他立刻拋下李伟,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带,昂首挺胸,跟在岳父顾知舟的身后,满脸红光地向著酒店的大门迎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