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李为民从外面带上。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了县委书记周炳润的內线。
    “周书记。我是张明远。”
    “明远啊,这么晚还在单位加班呢。”电话那头,周炳润的声音带著几分温和与关切,“新区的担子重,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嘛。”
    张明远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书记,陈河村那边的事儿,我已经查清楚了。”
    “村民阻工、漫天要价只是表象。背后有人在给他们递刀子、当军师。目的不仅是阻挠bot项目的推进,更是想在征地补偿的盘子里切一块蛋糕走。”
    张明远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直指核心:
    “据查,给村民们出主意,並私下承诺按比例抽成的人,是新区城建局的一把手孙强。”
    这几句话,没有加任何情绪渲染,仅仅是客观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在体制內,尤其是跟一把手匯报工作时,这种“平铺直敘”往往是最致命的!
    周炳润在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作为县委书记,周炳润从这简短的几句话里,读出了蕴藏在话语中的政治信號:
    第一,张明远是在向他交底。陈河村的烂摊子不是经发局办事不力,而是有人在恶意破坏县委的重大经济决策!
    第二,孙强是孙建国的堂弟。孙强敢在背后搞这种下作的小动作,这到底是孙强利慾薰心自作主张?还是孙建国在背后授意,试图对周炳润的派系反扑?
    无论是哪种情况,孙强这种公然阻碍新区建设、把县委的头號工程当成私人敛財工具的行为,都已经触碰到了周炳润绝对不可容忍的底线!
    “呼……”
    电话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吐气声。
    “明远啊。”
    周炳润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变得严肃起来:
    “之前你们新区经发局的项目科副科长荀昌,因为涉嫌在老城区管网改造项目中吃拿卡要、偽造验收报告,已经被纪工委双规了。”
    “但我认为,这种胆大妄为的贪腐行为,绝对不是一个副科级干部能单独完成的!这背后,一定隱藏著更深层次的利益交换和保护伞!”
    周炳润一锤定音:
    “明天一早,我会亲自指示纪工委的同志。顺著荀昌这条线,继续深挖彻查!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哪个局的一把手!只要是破坏新区大局的蛀虫,县委绝不姑息!”
    听到周炳润这明確的表態,张明远心里那块石头稳稳地落了地。
    孙强城建局长这顶乌纱帽,算是彻底摘下来了。有了纪工委去深挖旧帐,孙建国就算想保他,也绝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火烧身。
    “不过。”
    周炳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政治上的阻力和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县委可以替你扫清。”
    “但陈河村这块硬骨头,你必须得给我啃下来!而且要快!”
    “新区的其他標段都已经动工了,唯独这块最核心的政务中心地块雷声大雨点小!市领导的眼睛都盯著呢!”
    周炳润敲打著张明远:
    “处理群体性事件,要讲究手段和策略。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激化矛盾、落人口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书记放心。”
    张明远乾脆地立下了军令状:
    “最多五天,陈河村的基础改造,一定会顺利进行。”
    ……
    就在张明远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时候。
    清水县最繁华的商业街上。
    张鹏程像个体贴、温柔的丈夫,一手提著几个精美的购物袋,一手搀扶著大腹便便的周慧,从一家小县城里现在还很少见的西餐厅走了出来。
    跟在两人身后、嘴里还叼著根牙籤的周聪,脸上笑开了花,恨不得直接贴在张鹏程的身上:
    “姐夫!你这也太破费了!带我姐去老凤祥买三金也就算了,怎么还给我买这么贵的小灵通呢!这多不好意思啊!”
    周聪手里把玩著一部崭新的小灵通,爱不释手地摩挲著键盘,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这可是售价1600块钱的ut618,带翻盖跟和弦铃声,在03年的小县城,虽然比不上动輒大几千的手机,但也绝对是高级货!比他那些狐朋狗友用的bb机不知道好到哪去了!
    “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张鹏程自然地拍了拍周聪的肩膀:
    “你现在也大了,要在外面跑事情、交朋友,没个像样的通讯工具怎么行?这小灵通你拿著好好用。等以后跟你姐结了婚,我再托朋友在县城里给你谋个正经的差事,也省得你爸妈整天操心。”
    “哎哟!谢谢姐夫!您以后就是我亲哥!”周聪激动得连连鞠躬。
    走在旁边的周慧。
    穿著那件张鹏程下午刚给她买的高档波司登羽绒服。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黄金项炼,手上戴著一枚明晃晃的金戒指。
    她低著头,双手轻轻抚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听著弟弟那一口一个顺溜的“姐夫”。
    周慧的心里,此刻仿佛被一层温暖的蜜糖包裹著。
    这大半年来,她像只过街老鼠一样躲在临水县那间漏风的破出租屋里,受尽了白眼、担惊受怕。而今天下午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张鹏程用他仿佛能將人融化的温柔、大把砸下的真金白银,將她从绝望的地狱里,重新拉回了天堂。
    “天色不早了,我先送你们回家。”
    周聪眼珠子一转,熟练地凑了上去,一口一个“姐夫”叫得异常亲热,挤眉弄眼地暗示道:
    “姐夫,这天都黑了,我姐这大著肚子,你们俩也挺久没见了。要不,今晚你就別走了?或者带我姐去县城里开个好点的宾馆住一宿,好好『聊聊』?”
    “不行!”
    周慧脱口而出,隨便扯了个藉口:“我……我认床,大著肚子在外面睡不踏实,就在家睡。”
    面对周慧的拒绝,张鹏程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他反而转过头,温柔地替周慧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
    “阿聪,別胡闹。小慧现在身子重,需要静养。”
    他看著周慧的眼睛,眼神真挚:“我知道你还没完全放下戒心,没关係,我不逼你。咱们来日方长,我会用实际行动,慢慢证明我的真心。”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周慧心里最后一丝疑虑。
    张鹏程走到路边,绅士地拦下了一辆夏利计程车。
    他拉开车门,用手细心地垫在车门顶框上,护著大腹便便的周慧坐进后座。那副无微不至的体贴模样,简直比二十四孝好老公还要標准。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大旺村周家的那个破落院子门外。
    看著张鹏程忙前忙后地往下拎那些大包小包的高档营养品。
    张鹏程顺理成章地留在周家吃了一顿晚饭。席间,他放下了名牌大学生的架子,陪著周德財喝著几块钱一斤的散白,对王惠芳的厨艺更是讚不绝口。整个周家洋溢著其乐融融的氛围。
    直到晚上八点多,张鹏程才披上外套,在周家人热情的送別下,离开了大旺村。
    ……
    张鹏程前脚刚走。
    周家那间堆满杂物的堂屋里,气氛瞬间变了味。
    王惠芳借著昏黄的灯泡,摸著周慧身上那件崭新的波司登羽绒服,再看看桌上那大包小包的礼盒,笑的合不拢嘴:
    “哎哟!我就说鹏程这孩子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嘛!你看看这齣手多阔绰!隨便买件衣服都得大几百了吧!咱们家慧慧就是个有福气、能当少奶奶命的!”
    旁边,周聪正靠在门框上,拿著那部小灵通,挨个给狐朋狗友打电话显摆:
    “喂,强子!我啊!对对,我换新號了!这小灵通?嗨,我姐夫给买的,也就一两千块钱吧,一般般。行了,这几天我得陪我姐,等忙完了,请你们好好聚聚!”
    掛了电话,周聪晃著膀子走到周慧面前。
    他盯著周慧脖子上那条明晃晃的粗金项炼,以及手上的金戒指,理直气壮地伸出了手:
    “姐,你这大著个肚子,穿得跟个球似的,戴著这些金首饰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难看死了!摘下来给我,我替你收著。等过阵子我相亲,正好拿去给送你弟媳妇!”
    面对弟弟这近乎明抢的无赖行径。
    周慧涨红了脸,死死地捂住脖子上的项炼,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
    “你做梦!这是你姐夫给我买的结婚首饰!凭什么给你?!”
    “你一个挺著大肚子的破鞋,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戴什么金首饰装阔太太……”周聪眼睛一翻,满脸的鄙夷,上前一步就要动手硬抢。
    “啪!”
    一直蹲在旁边抽旱菸的周德財,拿著菸袋锅子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瞪了周聪一眼,拿出了一家之主的做派,呵斥道:
    “你这个小兔崽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首饰你姐结婚的时候还要戴著撑场面呢!现在让你拿走了,人家张鹏程怎么看咱们家?还以为咱们家是卖女儿的叫花子!”
    周德財吐出一口浓烟,精明地给儿子支了个招:
    “等他们结完婚,你姐夫给你把婚房买了,彩礼钱到手。这金首饰,到时候再让你姐给你拿回来不就行了?急什么!”
    “还有,这几天你就跟在你姐身边,少出去瞎混,你姐现在都七八个月了,正是要人照顾的时候,你要是敢乱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听到父亲这番算计和斥责,周聪不满地嘟囔了两句,这才作罢,转身又去摆弄新手机了。
    而坐在木板凳上的周慧。
    听著亲生父亲和弟弟这种完全把她当成提款机和商品的言论。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低著头,一言不发。
    但在她的心里,一股念头跟杂草一样疯长。
    等结了婚!她一定要让张鹏程带著她,离这一家子敲骨吸髓的吸血鬼越远越好!这辈子死都不跟他们来往了!
    ……
    夜深了。
    周慧躺在那张破旧的单人床上,透过窗外微弱的月光,轻轻抚摸著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金戒指。
    张鹏程今天突如其来的温柔和慷慨,对她这个已经快要窒息的人来说,不亚於一根救命稻草。
    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憧憬著未来跟张鹏程结婚,做个小生意,衣食无忧的阔太太生活。
    殊不知。
    此刻,走在县城寒风中的张鹏程。
    那张刚刚在周家还掛著无限温情、善解人意的脸,早已在夜色的掩护下,褪去了所有的偽装!
    在他眼里。
    周慧从来就不是什么破镜重圆的妻子。
    而是一个毁了他全部人生、彻底剥夺了他一切骄傲的烂货!
    地狱,才是她唯一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