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那杯柠檬水,抿了一口。
    水微温,柠檬的酸涩在舌尖化开,让人清醒。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向高雪梅,目光清澈:
    “高阿姨,您说得对。中小企业做服务化转型,失败率確实高。但我认为,清源小组有三个优势。”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没有歷史包袱,但却有前瞻性。”
    “现在还没有人,或者说极少人能意识到入世对国內电网会產生什么样的影响。”
    他指了指自己,“但我们清源小组现在就已经提前在做准备了。”
    “第二,我们掌握著產品的技术底层。滤波器是我们自己绕的线圈,电路是我们自己焊的板子。”
    “我们知道问题出在哪,能提供真正有效的解决方案,这和那些只做集成的公司有本质区別。”
    高雪梅就著手里的紫砂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整个过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秦道。
    秦道的声音沉静有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时机。”
    “现在国內懂电能质量的人太少,大工厂出了问题还能找国外厂商。”
    “中小微工厂企业呢?他们甚至连为什么出问题都不知道。”
    “而且就算是国外厂商,等工程师飞过来,一周过去了,生產线停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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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如果能在八桂省做到24小时响应,今天打电话,明天人到现场——这就是不可替代的价值。”
    24小时那都是往小里说。
    乾电气工程的谁不知道,被派到外地出差个两三年,常事!
    甲方开口闭口“xx工”,混得熟得不能再熟了,人人都以为是本公司的高工。
    结果是乙方派过来的牛马。
    然后出差归来,在自己家公司大门,保安老大爷说不定会问一句:“你谁啊!”
    当然,这是省外了,有点遥远,秦道打算先把省內做起来再说。
    秦道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服务化转型失败,往往是因为企业只有『服务』的壳,没有『解决真问题』的核。”
    “而清源小组,就是为解决真问题才出现的。”
    说得直白一些,那些失败的公司,其实就是组装,套牌。
    没有属於自己的核心技术。
    风起的时候高高飘起,潮退的时候掉成一堆烂泥。
    秦道说完,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客厅里只有掛钟的滴答声。
    阳光又移动了些,照在他的肩上,泛著柔和的暖意。
    高雪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她镜片后的眼睛里,带了一种复杂的感慨。
    这时,陆怀远端著一盘清蒸鱸鱼从厨房出来,热气蒸腾,鱼身上铺著的薑丝葱丝被热油激出香气。
    “吃饭了。”他打了一声招呼,带著厨房里的烟火气。
    这一声打破了客厅里某种智力交锋后的安静。
    像按下暂停键的录音机又被按了播放,生活的声音重新流淌进来。
    几人移步餐厅。
    长方形的餐桌铺著素色格子桌布,五菜一汤。
    白切鸡配沙姜酱油是必须的。
    八桂大地,逢年过节待客少什么也不能少这道菜——除非不是真心待客。
    还有清蒸鱸鱼、酸笋炒牛肉、蒜蓉炒菜心、莲藕排骨汤。
    最后是一小碟红艷艷的辣椒酱。
    丰盛而不过剩,確实是家宴。
    落座时,高雪梅自然地指了指桌上的椰汁罐子:“秦道,喝点饮料?”
    铁罐装的椰树牌椰汁,罐身花花绿绿,包装看起来很俗,但椰汁用的是真材实料。
    秦道摇头,脸上露出点少年式的靦腆笑容:
    “谢谢阿姨,我早上就喝了点玉米粥,现在……”
    他顿了顿,语气半真半假,“就等著品尝陆处长的手艺了。”
    这话说得巧妙。
    陆怀远果然笑了:
    “那今天饭菜管够,你放开胃口吃。”
    陆昭序看了秦道一眼,没说话,但眉眼微微弯了一下。
    开始吃饭。
    秦道吃得很认真,但不急。
    夹菜时筷子稳,咀嚼时不说话,吃相很好。
    他先吃完一碗饭,碗底乾乾净净,一粒米不剩。
    陆昭序很自然地接过他的碗,起身去电饭煲边添饭。
    引得陆怀远和高雪梅对视了一眼。
    就在陆昭序盛饭的“沙沙”声里,陆怀远夹了块鱼,状似隨意地问:
    “秦道,上一回在学校门口,我问你將来想学什么专业,你当时没回答。”
    “现在离高考还有五个月,考虑清楚了吗?”
    秦道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
    这是陆怀远第二次询问。
    如果第一次是临时起意,隨口一问。
    那么这一次则是带著某种確切的目的。
    陆昭序把盛满的饭碗递迴来。
    米饭冒著热气,在碗口堆出个小小的山尖。
    秦道双手接过,碗壁微烫,他轻声道了声谢。
    窗外远处隱约的鞭炮声传了过来。
    他思索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陆叔叔,高阿姨,如果……我想在大学里取得双学位,应当如何操作?”
    此话一出,餐桌上的空气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陆昭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怀远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高雪梅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她在爭取思考时间。
    “双学位?”
    她开口,声音恢復了教授讲课时的清晰:
    “现在国家进行的高校改革,確实有意在部分高校试点双学位培养。”
    “但操作起来非常困难,课程衝突、学分认定、毕业设计方向,都是问题。”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审视著秦道:
    “而且据我所知,绝大部分高校仍处於收集意见阶段。”
    “就算是號称落地实施的那几所高校,实际上也是处於边实践边探索阶段……”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像在聊天气:
    “当然,如果学生能认识高校的某位领导,或者有教授愿意特別指导……说不定有可能实现。”
    她看向秦道,看似顺口地问:
    “看你的意思,你是想同时读两个专业?”
    秦道点头。
    他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答辩:
    “我已经自学了电气工程的一部分內容——电机原理、电路分析、自动控制基础。”
    “所以才能在变频器事件里,针对性设计出滤波器。”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
    当然,这並不是事实。
    事实是他上一辈子已经参加了工作,甚至著手论文准备逆天改命。
    “如果大学专业选电气工程,我担心会浪费太多时间在重复学习上。”
    “所以我想,能不能在保证主修课的前提下,再辅修一门专业。”
    高雪梅轻轻点头,秦道这个想法,既让人意外,又让人觉得合理。
    但他的下一句话,却是让高雪梅眼睛突然一亮:
    “我想辅修国际经济贸易。”
    话音落下。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声。
    高雪梅就这么定定地看著他,眼睛里再也没有那种学者式的沉静审视。
    这对於她来,是一种少见的失態。
    然后她才缓慢开口,声音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秦道,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国际经济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