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
    枯败的老树枝丫猛地一沉,一头乌鸦从苍黄的天穹盘旋而落,歪著头,血红的眼珠转动,望向远方。
    远方的沙漠地平线上,尘土滚滚。
    两百镇北骑紧隨著一名卸去甲冑、长发塞进衣襟的男子,一路狂奔。
    战马呼哧呼哧喘著沉重而急促的气,灼热的气雾暴躁地喷在空中,砸在低伏於马背的寧远脸上,隨后朝著他身后,数千魏军正铺天盖地压来。
    “操!”
    “为了干掉我,出动数千魏军,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让人討厌呢。”
    寧远没有在怕的,双手死死攥住韁绳。
    “寧老大,您这颗脑袋可老值钱了,兄弟们听了都心动。”
    一眾镇北军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寧远头也不回地应道:“那可得抓紧。”
    “要是让魏军那帮孙子抢了先,你们不光一个子儿捞不著,命也得跟我一道交代在这儿。”
    这话落下,原本欢笑的镇北军全都沉默了。
    两百双眼睛死死盯住寧远的背影,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坚毅。
    根本用不著寧远下令,整个行军队列便在后方自然展开,呈保护態势,將他死死护在最前方。
    寧远在,北凉在,寧远死,北凉亡。
    “寧老大。”有人开了口,声音憨厚和不好意思,“若是兄弟死了,您回到宝瓶州后,帮我给清远县刘家带句话。”
    “就说儿子不孝,没法回去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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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句打开了所有人的话匣子。
    他们没有恐惧,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再也见不到家人最后一面。
    “寧老大,您回了宝瓶州,替俺去爹娘坟头添几捧新土吧。”
    “顺便告诉二老,俺再不是那个不学无术的混帐了,俺死得光荣,有意义。”
    “寧老大,我,还有我……”
    此起彼伏的嘱託,寧远一字一句听在耳中,刻在心里。
    他忍不住回头,认真地打量起这些跟著自己卖命的兄弟。
    大多面孔他都不认识,但他们每个人的目標,都是一样的。
    寧远攥紧韁绳:“好,我全答应,但有个前提,你们都得给老子活著。”
    “一起活著出去,见父老乡亲。”
    “是!”
    两百镇北骑不再言语,灼灼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杀啊——!”
    前方嘶吼震天。
    另一批魏军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只等寧远入网。
    “我操你娘哟,”镇北军们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乌泱泱的魏军,少说三千兵马,个个对他们恨到了骨头里。
    “往左!”寧远眉头紧锁,语气却异常平静,猛地一扯韁绳,战马掉头朝左侧戈壁狂奔而去。
    镇北军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跟上。
    “杀!”
    “寧远,你逃不掉了,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然而还未跑出一里地,左侧地平线上升起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一千多魏军轻骑出现了,个个眼睛血红,恨不能生啖其肉。
    寧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自己机关算尽,却独独没算到魏军竟这么沉得住气,一直在等自己落马。
    如今想从右侧突围已经迟了。
    很快前后左右的魏军已经压了上来,包围圈隨时合拢。
    寧远什么话也没说,“刷”的一声拔出苗刀。
    刀鸣惊得枯树上那头乌鸦展翅冲天,脱离下方这一片沙尘之海。
    “跟我杀出去!”
    “杀——!”
    两百战马长嘶,眼神坚毅,死死跟隨著前方那匹头马。
    铁蹄踏在沙漠之上,滚滚尘烟炸开。
    “连弩,准备!”
    “射!”
    左侧魏军甫一进入射程,漫天短小密集的箭矢便如秋后蝗虫,呜呜呜地覆盖上去。
    然而顷刻间,魏军前排齐齐抬起藤甲盾牌。
    他们早有准备。
    镇北军的连弩虽然厉害,威力却远不及弓箭,藤甲盾牌便足以在小规模战场上克制一二。
    “鏘——!”
    金铁交鸣,兵刃碰撞。
    双方兵马迅速拉近,绞杀在一起。
    寧远施展苗刀,在人群中疯狂砍杀,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身后镇北军紧紧相隨,高高举起马槊突刺。
    一时间,包围的一千多魏军竟不敢贴近,被这两百镇北军滴水不漏的防御逼在了外围。
    眼看寧远就要踏出包围圈,后方魏军校尉的眼睛红了。
    “谁敢放他走,老子砍谁的脑袋!不许退,给我衝上去!快!”
    “寧老大——!”
    后方一名镇北军后颈被偷袭砍中,鲜血狂喷,哀嚎著翻身落马。
    寧远猛然回头,是那个清远县的刘家二郎。
    “寧老大,帮我!我不想死在他们的手里,帮我!”
    寧远抬起连弩的手顿住了。
    “寧老大,对不起,杀了我!”
    身后人山人海,如潮汐一般在戈壁上碾压而来。
    刘家二郎瞬间便被汹涌的魏军铁蹄吞没,直朝著剩下的镇北军继续涌来。
    “操!”寧远怒吼一声,疯了般催促战马狂奔,“快,再快点!”
    “寧老大!”身后镇北军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战马已到了极限,再也无法高速奔驰。
    不少镇北军的眼神从坚毅转为释然,每人脸上都浮出笑意。
    有人喊了一声,寧远回头望去,脸色骤变。
    “你们干什么!”
    衝出包围圈的镇北军,深知战马已到极限,不再打算继续无谓逃亡。
    两百镇北军齐齐看向寧远,脸上挤出笑来。
    “寧老大,兄弟们跟著你,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光荣。”
    “往前冲,莫回头,就让我们,在这最后一步,再帮你一把。”
    “你们要干什么?回来!给老子回来——!”
    怒吼迴荡著,却很快被后方魏军的铁蹄轰鸣吞没。
    “全军列阵——调转方向——朝这帮狗日的杀过去!”
    “给寧老大爭取时间!”
    一百多镇北军整齐划一地调转马头,马槊高高抬起。
    胯下战马马蹄刨著沙地,眼神决然,死死盯住衝锋而来的魏军。
    “杀——!”
    一百多镇北骑义无反顾地冲向数千魏军,毫无退意。
    嘶吼声震彻天地:“记住老子的名字——镇北军李小二!”
    “魏军的狗崽子们,爷爷是镇北军刘闯,操你娘!”
    “寧老大,往前冲!兄弟们先走一步了!”
    孤独的战马衝进沙漠深处。前后左右的魏军很快吞没而来,如潮水般合拢。
    突然,前方狂风怒號,发黄的天际捲起滚滚尘烟。
    一场大沙尘暴宛如移动的巨兽,吞噬天地,直奔寧远而来。
    “你们给我记住,老子不死,总有一天,让你魏军血债血偿!”
    没有丝毫犹豫,魏军忌惮地勒住战马,纷纷停下脚步。
    而寧远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顷刻便被吞没,再也没能看见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