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营帐內,那柄扎进王天臣大腿的压裙刀,隨著寧远握紧刀柄缓缓拧动,不断往里钻,鲜血在他大腿上洇开一片。
    满头大汗的王天臣,却在这一刻仿佛忘记了疼痛,惨白著一张脸,只死死盯著眼前那张熟悉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
    是寧远。
    “寧……寧王,你……怎么在这里?”
    寧远冷笑,“你说呢?”
    豆大的冷汗从王天臣脸颊滚落,他喉结蠕动,想朝帐外求救,可被寧远那双眼睛盯著,竟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隨著寧远手上持续加力,王天臣终於再也扛不住大腿传来的剧痛,失声惨叫起来。
    “寧王误会,都是误会啊!我没打算背叛您,实在是当时被局势所迫,我是想著在朝廷臥薪尝胆,好替镇北军卖命啊。”
    “你说起谎来,脸都不带红一下的,”寧远挑了挑眉,“行啊,那就证明给我看。”
    “什么?”王天臣一脸茫然。
    “证明给我看,你是在臥薪尝胆,替我镇北军卖命。”
    “我……我……对了,中原有十万兵马,从不同方向,正朝肃州集结,各自由羽家集团率领,最多……最多十天便会全部抵达。”
    “十万?”寧远冷笑,“当真只有十万?”
    “王某不敢对寧王有半字虚假,確实十万。”
    “那西夏主力军呢?”寧远又问,“西夏主力军不是一同出动的吗?”
    “西夏主力军有八万並未撤离,而是提前安置在了大景疆土內一处秘密之地。”
    “大乾传来的消息,他们是打算打一场闪电战,先拿下镇北军,再转身南下直扑大景,来一个前后夹击,顺势吞掉大景,再取吐蕃。”
    “那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万上下,大景疆土直抵吐蕃,驻守边城的兵马少说还有三十余万,他们如何能贏?”
    “这……这王某便不知道了,毕竟我的身份,也触及不到那等军机啊。”
    寧远不言,只是冷冷看著他,旋即又问:“从大金辽阳东京城,这里经过的那一批大乾军队,有多少?”
    “一万!”
    “这批兵马大多是先前攻打其余西域小国的伤兵,如今多数已恢復得差不多,现正往肃州开拔,要率先拖住您的镇北军。”
    王天臣脱口而出,配合得不像话,当真是怕死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军帐被扯开,薛红衣走了进来,“尸体全部清理完毕,现在怎么做?”
    寧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王天臣:“大乾那一万兵马,还有多久抵达?”
    “兴许是中途有所耽搁,本该半个时辰前就到,如今却迟迟不见踪影,王某也不得而知啊。”
    寧远沉默一瞬,转头看向薛红衣:“派三人出去探查,看到大乾兵马立刻回报。”
    “是!”
    当夜,三匹快马遁入夜色,朝远方草原疾驰而去。
    王天臣被寧远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提出了营帐,扔在遍地血污的镇北军中间。
    一千多镇北军,此刻人人脸上带血,目光阴冷地死死盯住王天臣,直嚇得他强忍著大腿剧痛,不住地望向远处坐在篝火旁的寧远。
    “寧王別杀我,我还有利用价值!”
    “你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寧远往火中添了把牛粪,火势又窜高了几分。
    “这……”王天臣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脑子疯狂飞转,当即道:“我知道寧王来此,必定是想拉拢大金,一起攻打西夏兴庆府,对也不对?”
    “哟,”寧远有些意外,“你还別说,你是真聪明啊。”
    王天臣抱拳乾笑:“寧王从肃州远来大金,且只秘密带了这些兵马,自然不难猜出。”
    “而如今,王某有一计。”
    “哦?”
    “你也有一计?说说看。”
    王天臣將双袖一提,拖著残腿就要爬到寧远跟前儿,却被身旁一名镇北军上前拦住。
    “没事,让他过来。老王啊,你来。”寧远朝老王招手。
    王天臣这才屁顛屁顛凑上前,赔笑道:“寧王,既然咱是要解肃州主力之围,不妨就借这一万大乾伤兵,来一个將计就计,如何?”
    寧远沉吟,似乎已明其意,便道:“说说看。”
    王天臣一脸阴笑,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先把这一万兵马做掉,咱们再换上他们的甲冑……”
    “到肃州佯装与咱镇北军交手,逼那堵在灵州的西夏军放鬆警惕,驱兵来攻。”
    “以寧王的铁火炮,和镇北军的勇武,难道还不能在其他大乾援军赶来之前將其一口吃掉,再反打灵州,把敌军堵在外边?”
    “哎呀,”寧远瞪大了眼,有些刮目相看地看著王天臣,“王天臣,你这老小子以前在宝瓶州,咱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人才啊。”
    “行啊,这法子可以啊。”
    王天臣再度乾笑作揖:“王某虽流的是太原王氏的血,可心自然是向著寧王,向著镇北军的。”
    “这两年身在朝廷,王某从不敢忘寧王的信任,一直臥薪尝胆,等的便是寻个机会回到寧王身边。”
    “今日总算又见到寧王了,王某实在是……”说著,王天臣抹了把泪,“实在是喜极而泣。”
    “我扎了你一刀,你不恨我?”
    “这是寧王的赏赐,王某……王某感激还来不及呢!”
    “真是一条狗,噁心。”远处,完顏三梦见此厚顏无耻之状,几欲作呕。
    薛红衣从远处走来:“此次西域之行,除你之外,可还有王氏之人?”
    “有,有的!”王天臣激动道,“有三个太原王氏嫡系,各率一万多兵马,正朝肃州进发。”
    薛红衣看向寧远,所有人都在等著寧远决断。
    寧远沉思片刻:“先把这小子关押起来,稍后有大用。”
    “郡主呢?”
    他看向远处的完顏三梦。
    此时的完顏三梦已经知道,眼前这些中原人便是赫赫有名的镇北军,哪里还敢有半分轻视,当即走上前来。
    “我让红衣送你回城,速去告诉你父王,让他即刻来见我。”
    “就说我有一计,不但可助他弄到兵器和战马,事成之后,还可助他成为大金皇帝,问他敢不敢来。”
    “让红衣姐姐一个人回去不行吗?”完顏三梦可不是傻子。
    自己一旦进了城,就再没机会出来,亲眼目睹接下来的廝杀了。
    显然,寧远这番说辞就是要把她哄骗回去。
    可对上寧远那张全无商量余地的脸,她知道自己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只得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隨薛红衣带了几名小卒,迅速回城而去。
    不久,完顏不破驭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见满地鲜血,神情却是狂热:
    “寧王,多谢你救了我家这死丫头,真没想到她不知何时偷跑了出来,幸亏有你在。”
    寧远摆了摆手:“王爷,大金举国甘愿拜伏於大乾脚下,你麾下不过数万兵马便敢举旗反抗,风骨可见。”
    “敢不敢跟我干一场大的?干成了,大金就是你的。从今往后,大金再不必屈膝於任何人之下。”
    “有何不敢!今日即便寧王不来,我完顏不破,也已打算来个鱼死网破,替那数千完顏一族的勇士报仇雪恨。”
    “好!”寧远一拍大腿,“我有一计,就看王爷舍不捨得,敢不敢破釜沉舟了。”
    “寧王请讲。”
    寧远上前,在完顏不破耳边低语了几句。
    完顏不破眼瞳骤然一缩,转头看向寧远。
    寧远点头:“想吃下这一万兵马,还要以最小的代价取胜,只有这个法子。”
    “行。”完顏不破眼神冷冽,“那本王这就去准备,给我两个时辰。”
    “最多一个时辰,我不敢保证这一万大乾兵马何时便到,兵贵神速。”
    “好,一个时辰便一个时辰!我完顏勇士,隨我回城,快!”
    完顏不破浑身热血上涌,翻身上马,领著十几名亲隨精锐,朝远方辽阳东京城奔去。
    而寧远,只是望向三名斥候消失的方向,眼神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