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这就是朕给他的全部支持!让他去给朕安顿灾民!去给朕救灾去!”
    陛下这是……唱哪出?
    小顺子心思电转,一道灵光劈开迷雾。
    他懂了!
    陛下这是……要瞒天过海!
    “陛下深知朝堂腐败,若按常例拨付钱粮,必被层层盘剥,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甚至是百不存一!“
    ”唯有以此种方式,让所有人都认为是让周正清去送死的,才会无人去阻挠、甚至无人会去关注。他才能真正带著这些希望,安然抵达灾区!”
    “陛下圣明啊!此计看似昏庸荒唐,实则用心良苦,步步玄机!”
    想通此节,小顺子看向贏祁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崇拜。
    陛下之智,如皓月凌空,他这等凡人,只能窥见万一!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坚定:
    “奴才……奴才明白了!陛下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奴才定將此中深意告知周御史!必不辜负陛下保全西北生灵之圣心!”
    贏祁被小顺子这过於激动的反应搞得莫名其妙,挥挥手:
    “赶紧去!囉嗦什么!”
    小顺子赶忙应和一声,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红薯藤整理好,又將那几本册子郑重无比地揣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和陛下给的绸缎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唤来另一个机灵可靠的小太监,低声嘱咐其务必保护好陛下,这才弓著腰退出了寢殿。
    隨后,小顺子带著几个忠心和身手矫健的太监,一行人换上便服。
    一路小心翼翼地躲著人群前往周正清府邸。
    ......
    ......
    与此同时,
    周府,內宅臥室。
    银霜炭在兽耳铜炉里烧得正旺,屋里暖得让人发昏。
    然而,周正清此刻正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有气无力地斜依在镶金嵌玉的千工拔步床上。
    身上盖著柔软的锦被,还是觉得冷。
    自从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从金鑾殿拖出来后,他就彻底垮了。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崩溃。
    一想到三日后就要孤身一人去那人间地狱般的西北,他就连筷子都拿不稳。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甚至易子而食!
    那根本就是十死无生的人间地狱啊!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仿佛看到那惨绝人寰的景象!
    最让他心寒齿冷的是,
    他是王丞相的人啊!
    这么多年,他在御史台的位置上,借著风闻言事的权利。
    替王丞相咬了多少人?
    清了多少路?
    他周正清能攒下这满府的富贵,这满屋的古玩珍宝,靠的是自己的那点微薄俸禄吗?
    还不是靠著和王丞相他们同流合污,靠著下面人的孝敬!
    他今日在朝堂上出头,固然有博取清名的私心。
    但何尝不是按照王丞相的暗示打压皇帝的气焰!为王丞相一派爭取利益!
    他照做了!
    可结果呢?
    他被发配去死地,王丞相就站在旁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朝到现在,大半天过去了。
    丞相府別说来人安抚,连个口信都没有!
    “哈……哈哈哈……”
    周正清忽然笑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滚了下来。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王老贼,你好狠的心啊!我周正清为你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竟如此对我!”
    “噗——”
    周正清越想越气,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大片锦被。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一旁正在给他餵饭的侍女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擦拭。
    就在这时,臥房外传来一阵轻微急促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管家进来,凑到周正清的耳边小声地稟告:
    “老爷,宫里来人了!”
    周正清涣散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宫里?来看我……何时上路么?”
    “不!不是!”
    管家急得汗都出来了,
    “是陛下身边那位小顺子公公!没走正门,是悄悄从后巷那个放杂物的小门进来的,谁也没惊动!说是……带著陛下的密旨!”
    “什么?!”
    周正清猛地从床上坐起,挥退了一旁伺候的侍女们。
    宫里来人?密旨?
    悄悄从后门进来?
    难道……
    死寂的心湖里,陡然投下一颗石子。
    “快!快请!不……!”
    周正清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强压下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
    “悄悄引到內书房!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快!快去!”
    他胡乱抓起一件外套披上,踉踉蹌蹌地赶往內书房。
    当他推开內书房的门时,只见一个穿著便服、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正背对著他。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
    赫然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太监,小顺子!
    小顺子没说话,脸上也没有丝毫笑意,只是眼神锐利地一遍遍上下打量著周正清。
    沉默了足足有十息!
    待到周正清双腿打颤,额头冒出冷汗,小顺子这才缓缓开口。
    “周大人,陛下有口諭。”
    周正清再也支撑不住,“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地板,声音颤抖:
    “臣……罪臣周正清,恭听圣諭!”
    “陛下口諭:赐周爱卿红薯藤千斤,防疫手册一卷,净水手册一卷。”
    周正清一愣。
    就……就这?
    红薯藤?那是什么野草?还有两卷破书?
    没有调兵文书?没有賑灾银钱?没有哪怕一粒粮食?
    陛下这是真的嫌他死得不够快,还要再戏耍他一番?
    小顺子上前一步,俯下身贴在周正清耳边小声介绍这几样。
    “周大人,仔细听好!此物名『红薯』,乃陛下悯眾生疾苦,感动上苍,天降之祥瑞!它耐旱耐瘠,山地沙土皆可种,从种植到收穫,仅需三四月,亩產……可达千斤以上!”
    亩產千斤以上?!
    周正清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他虽是文人,不通农事,但他不是不学无术的蠢材,深知寻常粟麦,风调雨顺之年,亩產不过两石!
    这红薯竟能亩產千斤?!是寻常粮食的四五倍!
    这哪是什么野草?
    这简直是神物!是活人无数的祥瑞!
    陛下……陛下竟然將如此神物,交给了他周正清?!
    他还没消化完这个天大的消息,小顺子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防疫手册与净水手册,乃是陛下所书,详述如何大幅遏制瘟疫蔓延之法“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死於瘟疫者,往往十倍於飢饿!陛下赐你此书,依此施行,活人,何止万千!!”
    活人何止万千!
    这七个字在周正清脑海中疯狂震盪,將他所有的绝望和恐惧炸得粉碎!
    粮食!
    防疫!
    西北大灾之后,最致命、最无法解决的两大难题——饥荒与瘟疫!就这么解决了!
    陛下虽没有给他一钱银子,却给了他比金银珍贵千万倍的东西!
    这些都是能让灾民活下去的根本!
    是能让他周正清从“送死钦差”变为“救命菩萨”的通天阶梯!
    原来陛下在朝堂上的震怒,將他发配西北,根本就不是惩罚!
    陛下是在考验他!
    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立下不世之功,万家生祠的机会!
    周正清的脸色从灰黄到惨白,最后到红光焕发。
    他全明白了!
    陛下此举分明是一石三鸟之计。
    其一,是为了敲打王丞相一党,让他们看清王丞相薄凉的本性,今天他能拋弃周正清,明日也能拋弃其他人!
    其二,是为了这西北的百万灾民,他最敬爱的陛下胸怀寰宇,心怀慈悲!
    通过他周正清的手,直接將活命的法子送到灾民手里,这是何等的仁德!!
    而这其三......
    就是为了他周正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