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省军区大院时,午后的太阳已经软了,斜斜铺在水泥路面,梧桐树影被拉得老长。
    几只麻雀蹲在枝丫上歪著脑袋,车一过,扑稜稜飞了个乾净。
    杨平安把车停在岳父家那栋二层小楼门前。斜对过的梧桐树下,三个妇女一人一张小马扎,坐在一起。
    纳鞋底的针锥子在头髮里抹一下扎一下,织毛衣的两根竹针碰得嗒嗒响,择菜的把韭菜黄叶扔进脚边的搪瓷盆。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屋子,又画了个更歪歪扭扭的人。
    王若雪解开安全带,隔著车窗看了一眼,笑了:“上次搬家时在咱爸妈家一起吃过饭的刘婶儿在那边呢。”她推开车门跳下去。杨平安熄火,跟在她身后。
    王若雪今天穿了件淡蓝色外套,领口腰身都收得恰到好处。头髮扎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红头绳。
    在车里坐了好几个钟头,脸上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嘴唇也红润润的。
    三个妇女同时停了手上的活计。纳鞋底那个,锥子悬在半空中。织毛衣那个,竹针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膝盖上又滚到地上,没捡。
    “刘婶儿!”王若雪走到近前。
    刘婶儿放下鞋底,拍拍围裙上的线头站起来,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哎哟,若雪回来了!你妈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不?”
    “不知道呢。我们临时请的假,没来得及打电话。”
    “这位就是你家那口子吧?”旁边择菜的那个妇女把一缕韭菜拿在手里,眼睛从王若雪身上挪到杨平安身上,又挪回来。
    “是,我爱人杨平安。”王若雪侧过身,“平安哥,这是刘婶儿,上回搬家咱们见过。这几位是——”
    “这是你赵婶儿。”刘婶儿指著择菜那位,“那是你孙婶儿,织毛衣那个。那个小丫头是你孙婶儿的孙女,豆豆。”
    杨平安冲三个妇女点了点头:“刘婶儿,赵婶儿,孙婶儿。”声音不大,稳稳噹噹的。
    三个妇女同时含笑点头。豆豆抬起头,嘴角掛著一丝口水,手里的树枝掉了。
    王若雪和杨平安打过招呼就转身告辞,一个去开家里的大门,一个去开车门往家搬东西。三个女人重新坐回马扎,赵婶儿把韭菜放进菜篮,低声说:“老王家这女婿,看著真精神。”
    “人家才二十出头就是少校了。”孙婶儿把竹针捡起来,在衣服上擦擦,“听说是平县那个976厂的技术骨干,带著几百號人搞项目呢。”
    “何止。”刘婶儿把锥子在头髮里抹一下,“你们上次没去老王家吃饭,我可是去了。这姑爷不光人长得好,年轻有为,那做饭的手艺比咱们食堂的大师傅都强。那饭菜做得那个香啊,我家老刘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人长得帅,年轻有为,又会做饭,又会疼媳妇。”赵婶儿嘖嘖两声,“难怪王军长两口子捨得把这么水灵的闺女嫁到那个小县城去。”
    孙婶儿拿竹针指指远处正开门的王若雪:“你看那丫头的气色,比上个月回来搬家时更水灵了。小脸白里透红的,身段也丰满了。”
    “结了婚有人疼的女人,能一样吗。”刘婶儿说著自己先笑了。
    几个妇女互相看看,同时都会心一笑。
    那边王若雪已经打开了家里的大门和屋门,回来和杨平安一起往她爸妈家搬东西。
    后座上光孙氏给准备的东西,两个人就搬了三趟。王若雪拍拍手上的灰:“搬完了吧?”
    “还有。”杨平安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王若雪探过头一看,愣住了。一块五花肉,草绳拴著,少说十来斤,肥瘦相间的纹路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五条处理乾净醃製好的咸鱼,一根草绳从鱼鳃穿进去从鱼嘴里穿出来,每条四五斤,在夕阳下泛著银灰色的光。
    三只处理好的鸡,褪了毛去了內臟,鸡皮黄亮亮的,看个头加起来得有十五六斤。
    一个竹篓子,青菜黄瓜西红柿码得满满当当。一篮子鸡蛋,一层稻糠一层蛋,少说一两百个。
    各种水果、大枣、核桃各装一个布袋。两瓶药酒、两罐养顏膏用旧报纸裹著。
    她转过身,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买的?”
    杨平安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拎:“早上你睡觉的时候出去买的。”
    其实这些东西是他刚才趁王若雪开大门的工夫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好不容易陪她回趟娘家,他总觉得给岳父岳母带多少都不够多。
    加上跟媳妇还得在这里住一个星期,就算不为了岳父岳母,自己两口子在这里也不能吃得太差了。
    空间里有那么多取之不尽的好东西,还让媳妇天天跟著吃粗茶淡饭,那他这么辛苦忙碌又是为了啥?
    平时想给她改善伙食,又不能凭空往外变东西,只能在有机会的情况下,找个由头一次多拿点,还省得天天费脑子找藉口。
    “那也不能买这么多啊!”王若雪看著满满当当一后备箱,“这得花多少钱!”
    “都是托熟人置办的,没花多少。我这新女婿上门,总不能太寒酸。”
    王若雪瞪著他,声音压得更低:“这次是不是把我给你的那二十块零花全造光了?不对,你那零花全花了也不够。你是不是还留了私房钱?”
    杨平安凑到她面前,把声音也压得很低,带著哄人的腔调:“是还留了点儿。这点私房钱,你不能再没收了,我为了孝敬岳父岳母才留的。看在我一片孝心的份上,好媳妇,你就放我一马行不行?”
    说完又往三个妇女那边瞥了一眼,“咱还在我老丈人家门口呢,给你男人留点面子,有事咱回家再说。”
    王若雪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没捨得用力,又瞪他一眼:“先搬东西,回家再收拾你。”
    两个人又跑了三四趟,才把后备箱搬空。三个妇女的马扎已经彻底转了方向。
    杨平安拎出五花肉时,赵婶儿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还没等她们议论完,杨平安又拎出来五条咸鱼。再走一趟,一手拎三只鸡,一手提那篮子鸡蛋。
    “那三只鸡,褪了毛还这么大个头。”刘婶儿差点把锥子扎进自己手指头,“我家上个月想买只鸡,去供销社排了三天队也没排上。看看人家,一出手就是三只。”
    “老王家,上回搬家时那东西就多得数不过来,这女儿回趟娘家阵仗也这么大。”
    孙婶儿把竹针重新拿起来,半天没织一针,“別人家的女婿上门,要么两手空空,要么拎两包点心。这家的女婿倒好,一车一车往家拉。”
    三个人不约而同嘆了口气。豆豆蹲在地上,已经不画房子了,改画鱼。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大大的鱼,鱼鳞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有她巴掌那么大。
    那边王若雪把最后一样东西搬进厨房,站在门前看著堆了一屋子的东西,嘴角含著笑。
    上回搬家时杨平安给带的米麵油还在,加上这次带的,橱柜灶台上全摆满了,大半搁在地上。她转过身,冲杨平安吩咐:“先把大门关上。”
    杨平安把大门关上,刚转身,就被王若雪揪住胸前的衣服。
    “说吧,你背著我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
    杨平安顺势把她搂进怀里,用嘴亲了亲她故意绷著的小脸:“没有了。所有的私房钱,这一次全败光了。”
    “全败光了?”王若雪用手去挡他的嘴,瞪著他,“光这块猪肉,这五条鱼,三只鸡,加上鸡蛋青菜水果。”
    她掰著手指头算,“加起来少说也得四五十块。你哪来的这么多私房钱?”
    她瞪他的那个眼神,眉毛拧著,嘴角却往上翘,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盏灯。
    那灯是防水的,越点越亮,把一张故意绷著的脸照得漏洞百出,左脸颊写著“生”,右脸颊写著“气”,下巴上却清清楚楚刻著“喜欢”两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