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坐在车上，没急著掛挡。
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引擎怠速的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像一只猫在脚边打呼嚕。
他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中午在国营饭店，傍晚在仓库窗根底下，马卫东手下那几个人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都沾著人血。
那个被一砖头拍死的丫头。帽儿胡同那个还没遭殃的女人。
还有他们嘴里没来得及说出来的、已经遭殃的、等著排队遭殃的人。
他把车拐上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部放映机在断断续续地放著同一张胶片。
造反派的天下还有好些年。马德胜能爬到省革委会副主任，屁股底下坐著的不是椅子，是一条人梯。
別说自己一个小小的少校，就是把舅公江明远、岳父王志诚、京市王家老爷子全绑在一块儿，也未必能把这棵树连根拔起。
就算证据確凿又怎样？这年月公检法早就被砸烂了，法院的门牌都被人卸下来当劈柴烧了。
自己如果把马家父子的罪证摆到明面上，第一个被报復的就是王家、江家，是所有跟他杨平安沾亲带故的人。
岳父刚调到省军区，脚跟还没站稳。舅公在省里本来就是造反派的眼中钉。
大舅在省工业局，二舅在西南军区，哪个不是如履薄冰，哪个不是每天出门前都在鞋底上多磨两下。
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不是批斗，不是下放，不是判刑，就是消失。让他们连人带这些年搜刮来的財富一起从这个世界上蒸发，连个水花都不溅。
这样既不会牵连任何人，也给那些被迫害下放、抄家、屈死的冤魂们一个交代。
这事他一个人用空间就能办到，就像六年前收拾那些汉奸一样。只不过这次他不光杀人，还要夺財。
让这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给他们弄一套畏罪潜逃国外的证据。
叛逃这事，沾上就是同罪。到时候马德胜这条线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会因为马家父子的“叛逃”被审查。
造反派最擅长的就是窝里斗，用不著外人动手。他可以坐在976厂的办公室里，喝著茶，看他们自己把自己人咬成筛子。
他把车子拐进省政府家属院，在路边停下来。江明远家的二层小楼亮著灯，院门口的月季刚浇过水，叶子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湿润的光泽。
杨平安从空间里拿出那套下午在百货大楼买的积木，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平安大侄子！平安大侄子来了！”
江国庆从院子里衝出来。外套没穿，毛衣袖口上沾著饭粒，一颗米粒还黏在袖子上，大概是吃饭吃到一半就跑到门口来守著了。
杨平安刚下车，他就一把抱住了杨平安的大腿，脑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像一只终於等到了主人回家的小狗，尾巴摇得能扇风。
“大侄子，你怎么才来呀？我都放学好长时间了！”他鬆开杨平安的大腿，往后退了一步，仰著头打量杨平安。
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就落在了他手里那个盒子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大侄子，这是你送我的积木吗？”
杨平安把积木盒子往他面前一递：“对。看看喜不喜欢。”
江国庆双手接过来。盒子太大，他两只手抱在胸前才勉强兜住。
低头一看，积木盒子上印著一座用积木搭成的城堡，彩色的，红黄蓝绿，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谢谢大侄子！”他抱著盒子就往院里跑，跑了三步又折回来。盒子太大，跑起来重心不稳，差点一头栽进月季花坛里。
他一只手抱著盒子，另一只手拽住杨平安的手把他往屋里拖，“快进来快进来！我妈今天晚上做了好多好吃的！”
齐兰香正往桌上摆菜，围裙还没解，手里端著一盘炒青菜。
江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一份文件，鼻樑上架著老花镜。
看见杨平安进来，他眉头中间那道竖纹自动鬆开了，好像杨平安身上带著某种能解开绳子的东西。
杨平安喊了声“舅公，舅婆。”
“平安来了，马上开饭了。”齐兰香笑著把菜往桌上摆，排骨一个劲往杨平安碗里夹，又站起来探著身子把炒青菜推到他面前。
江明远坐在上首，端著碗，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平安，今天去物资局了？”
“去了。暂时还没什么收穫。”杨平安的筷子顿了一下。
江明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收穫是正常的。马德胜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要是能隨便留下把柄，早被人揪出来八百回了。”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平安，这事急不得。”
“舅公，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江明远靠在椅背上，看著杨平安，目光里带著几分担忧，“马德胜这个人，手段比你想像的要狠。他在省里爬到这个位置，不是光靠喊口號喊上去的。你岳父刚调到省军区，根基还没站稳。我在省里跟他明爭暗斗了好几年，也只能勉强打个平手。”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慢慢转著杯沿，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
“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老傢伙顶著。你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你还年轻，日子还长著呢。”
杨平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涩和水一起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舅公，我知道了。您放心。”
吃完饭，杨平安又跟江明远打听了一下马德胜的家庭住址。
江明远说了父子俩在省委大院的门牌號，又嘱咐了一句千万別自己去冒险。让他向他岳父给问个好，说等有时间两个人见面喝杯茶。杨平安点头应了。
抬手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知道王若雪和岳父岳母还在家里等著，他起身告辞。
齐兰香嘱咐他路上开车慢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走了两个来回，手里多出来两包饼乾、一罐麦乳精和一瓶黄桃罐头，让杨平安带回去。
车子发动，杨平安从后视镜里看见江国庆还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抱著积木盒子，另一只手冲他挥著。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引擎怠速的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像一只猫在脚边打呼嚕。
他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中午在国营饭店，傍晚在仓库窗根底下，马卫东手下那几个人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都沾著人血。
那个被一砖头拍死的丫头。帽儿胡同那个还没遭殃的女人。
还有他们嘴里没来得及说出来的、已经遭殃的、等著排队遭殃的人。
他把车拐上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部放映机在断断续续地放著同一张胶片。
造反派的天下还有好些年。马德胜能爬到省革委会副主任，屁股底下坐著的不是椅子，是一条人梯。
別说自己一个小小的少校，就是把舅公江明远、岳父王志诚、京市王家老爷子全绑在一块儿，也未必能把这棵树连根拔起。
就算证据確凿又怎样？这年月公检法早就被砸烂了，法院的门牌都被人卸下来当劈柴烧了。
自己如果把马家父子的罪证摆到明面上，第一个被报復的就是王家、江家，是所有跟他杨平安沾亲带故的人。
岳父刚调到省军区，脚跟还没站稳。舅公在省里本来就是造反派的眼中钉。
大舅在省工业局，二舅在西南军区，哪个不是如履薄冰，哪个不是每天出门前都在鞋底上多磨两下。
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不是批斗，不是下放，不是判刑，就是消失。让他们连人带这些年搜刮来的財富一起从这个世界上蒸发，连个水花都不溅。
这样既不会牵连任何人，也给那些被迫害下放、抄家、屈死的冤魂们一个交代。
这事他一个人用空间就能办到，就像六年前收拾那些汉奸一样。只不过这次他不光杀人，还要夺財。
让这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给他们弄一套畏罪潜逃国外的证据。
叛逃这事，沾上就是同罪。到时候马德胜这条线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会因为马家父子的“叛逃”被审查。
造反派最擅长的就是窝里斗，用不著外人动手。他可以坐在976厂的办公室里，喝著茶，看他们自己把自己人咬成筛子。
他把车子拐进省政府家属院，在路边停下来。江明远家的二层小楼亮著灯，院门口的月季刚浇过水，叶子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湿润的光泽。
杨平安从空间里拿出那套下午在百货大楼买的积木，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平安大侄子！平安大侄子来了！”
江国庆从院子里衝出来。外套没穿，毛衣袖口上沾著饭粒，一颗米粒还黏在袖子上，大概是吃饭吃到一半就跑到门口来守著了。
杨平安刚下车，他就一把抱住了杨平安的大腿，脑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像一只终於等到了主人回家的小狗，尾巴摇得能扇风。
“大侄子，你怎么才来呀？我都放学好长时间了！”他鬆开杨平安的大腿，往后退了一步，仰著头打量杨平安。
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就落在了他手里那个盒子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大侄子，这是你送我的积木吗？”
杨平安把积木盒子往他面前一递：“对。看看喜不喜欢。”
江国庆双手接过来。盒子太大，他两只手抱在胸前才勉强兜住。
低头一看，积木盒子上印著一座用积木搭成的城堡，彩色的，红黄蓝绿，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谢谢大侄子！”他抱著盒子就往院里跑，跑了三步又折回来。盒子太大，跑起来重心不稳，差点一头栽进月季花坛里。
他一只手抱著盒子，另一只手拽住杨平安的手把他往屋里拖，“快进来快进来！我妈今天晚上做了好多好吃的！”
齐兰香正往桌上摆菜，围裙还没解，手里端著一盘炒青菜。
江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一份文件，鼻樑上架著老花镜。
看见杨平安进来，他眉头中间那道竖纹自动鬆开了，好像杨平安身上带著某种能解开绳子的东西。
杨平安喊了声“舅公，舅婆。”
“平安来了，马上开饭了。”齐兰香笑著把菜往桌上摆，排骨一个劲往杨平安碗里夹，又站起来探著身子把炒青菜推到他面前。
江明远坐在上首，端著碗，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平安，今天去物资局了？”
“去了。暂时还没什么收穫。”杨平安的筷子顿了一下。
江明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收穫是正常的。马德胜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要是能隨便留下把柄，早被人揪出来八百回了。”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平安，这事急不得。”
“舅公，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江明远靠在椅背上，看著杨平安，目光里带著几分担忧，“马德胜这个人，手段比你想像的要狠。他在省里爬到这个位置，不是光靠喊口號喊上去的。你岳父刚调到省军区，根基还没站稳。我在省里跟他明爭暗斗了好几年，也只能勉强打个平手。”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慢慢转著杯沿，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
“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老傢伙顶著。你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你还年轻，日子还长著呢。”
杨平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涩和水一起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舅公，我知道了。您放心。”
吃完饭，杨平安又跟江明远打听了一下马德胜的家庭住址。
江明远说了父子俩在省委大院的门牌號，又嘱咐了一句千万別自己去冒险。让他向他岳父给问个好，说等有时间两个人见面喝杯茶。杨平安点头应了。
抬手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知道王若雪和岳父岳母还在家里等著，他起身告辞。
齐兰香嘱咐他路上开车慢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走了两个来回，手里多出来两包饼乾、一罐麦乳精和一瓶黄桃罐头，让杨平安带回去。
车子发动，杨平安从后视镜里看见江国庆还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抱著积木盒子，另一只手冲他挥著。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