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纯鹿人
    砰。
    路过酒吧拐角的时候,纳吉迎面与一个喝的伶仃大醉的男人撞在一起。
    “抱歉。”
    面前传来几乎是恶臭的酒气,纳吉皱了皱眉,抚了一下自己的外衣—发现胸口处已经蹭上了一滩骯脏的呕吐物,脸色猛的一黑,在抬头看到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男人,蠕动了一下嘴唇,最后收住表情,往旁边让开一步。
    “下次走路看著点!”
    纳吉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看著那个整条左臂都换成了廉价械体的男人,朝自己啐了一口,然后骂骂咧咧的走开,还是忍不住紧了紧拳头。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只因为自己现在太弱小了,竟然还会被这些凡人欺负。
    趁著男人经过自己的瞬间,纳吉一边掛著笑,一边动作浮夸的赔礼谢罪,趁他不注意,往那人衣服上抹了一把古怪的液体,再悄无声息的掐断他的一簇毛髮,收到腰间的口袋里,眼中闪过一缕怨毒。
    “下一只锡人的原料,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冷笑一声,越过酒吧的招牌,大步进到里边。
    纳吉是比较少数的类人种,他的性徵是“鱼人”。
    不是美丽而优雅的幻想种“人鱼”,也不是“鮫人”,就是那种小说用来充当野怪的“低劣物种”,常被当做是鱼头人身的怪物。
    纳吉並不是怪物,他的体表性徵率一直保持在10%以下,算是比较健康的数值,具体的表现————也就是注水一样黏答答的厚嘴唇,经常湿漉漉的皮肤,还有在鱼人里还算“英俊”,却还是略低於巢都平均线的顏值。
    虽然不属於“因丘”,但鱼人的性徵也属於“歧视链条”中最末的一环,没人会喜欢整天湿漉漉,还散发著腥味的群体特別是经济下行的这段时间,人与人之间的恶意越来越赤裸,有些时候————被法律严明禁止的“物种歧视”已经被搬到表面上进行。
    比如岗位分配,比如福利待遇————
    纳吉对这一切感到不满。
    红紫相间的霓虹灯直直照射到眼睛里,老化的音响里播放著吵闹的摇滚乐—鱼人眯了眯眼睛,扫视著四周。
    下城的酒吧,比较远郊那块地方都能算是井然有序一少了点刺激,至少没人敢在前台明目张胆的往人酒杯里倒奇怪的粉末,也很少有人在大庭广眾之下做繁殖表演————
    如果真的有这种需求,一般会有酒保来带你上二楼,当然纳吉今天並不准备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他最近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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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吉最近正在参与一场伟大的功业。
    嫻熟的绕开大厅,挤进最靠里的吧檯,他对著空气轻声道,念诵怪异的词调。
    “蛇缠绕指节,攀附灵性。
    脊柱也可以向內蜷曲。
    再把鸟儿吞入腹中,將毒牙刺入骨头—
    那是我们將成的姿態。
    开膛破肚的圣洁是蛇的孵化。”
    他用手指比一个复杂的图案,指骨仿佛不存在般柔软弯曲,食指与无名指交叠著扣在一个环形,蜷曲內折。
    几秒钟过去,一个身披黑色长袍的人走到他面前,把一杯猩红的鸡尾酒递在吧檯,里面还有一段血肉模糊的蛇躯。
    看著杯底浮动的长虫,纳吉没有犹豫的將其一饮而尽。
    “欢迎。”
    从兜帽下露出笑意,“我记得你,蛇的门徒————还是老一套?”
    纳吉默默点头,而在一声“稍等”之后,那个酒保便转身走进后台,留下鱼人稍微有点后悔—刚才那杯酒不用一口喝完,不然现在也不至於乾等著。
    无聊中,他继续打量著周围的环境其实纳吉一直都很想吐槽,为什么那些愚蠢的民间神秘派阀,会把这样的“微型交易点”设置在一家酒吧————
    不过在观察到附近一堆嗑嗨了的糖人,还有倒地不醒的酒鬼之后,他也有点释然了————
    这地方確实没那么容易被举报。
    不过————
    他皱了皱眉,看到不远处对桌坐著的一对男女一很年轻的模样,倒不如说年轻过头了,看起来也就刚成年,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植入械体,也不像是这个场所的受眾。
    —鹿角————
    观察似乎引起了注意,那两个人朝他这里投来一瞥,於是纳吉很快收回目光,避免惹是生非。
    他有点感慨。
    与那两个年轻人同龄的鱼人————大部分也都是这副模样,年纪轻轻就开始泡吧,嗑糖,因为他们即使顺利从下城的教育体制毕业,也得不到一份正常的工作公司虽然没把拒收鱼人种写在了条例上,但已经演化为一种潜规则。
    —等跟隨圣座飞升之后————
    纳吉心道。
    这种不公平也该更变了。
    作为老顾客,鱼人所要求的神秘素材很快被准备好,纳吉將那个平平无奇的牛皮袋提在手里,不做停留的转身离开—里面装著足够製作数十个锡人的材料,接下去半个月都不需要来这里了。
    一路从酒吧回到教会据点的途中,纳吉也是遇到了一些奇怪的麻烦一他看到了前段时间製作的两个死魂灵,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了一样,目无表情的开始跟著自己走。
    在下城的街道,一时半活处理不了他们一纳吉也只好把这种现象当做是死魂灵“復仇”的执念,想到对自己產生不了什么威胁,便放任它们跟著。
    北河区,未知地点。
    圣纳拉肯教会。
    纳吉按照惯例走进地下室,今天是圣座的例会时间。
    远远站在礼拜台上的那个身影,就是他所跟隨的教主。
    “都坐吧。”
    圣座开口,是稚嫩的声线混杂著老气的语调,怪异中带著一抹危险感的声音隨之响起。大殿周围的血红烛台一个接著一个点燃,昏暗晦涩的光线填满这个气氛压抑的空间。
    光源投影到他的脸上,露出一张美丽到虚假的脸,苍白的面色为他带来毫无道理的高贵,模糊的五官像是涨起雾面的画,神秘而又虚。
    颈部尖锐的喉结揭示著他是男性,朦朧的美丽又为他混淆了性別。
    “雅弥圣座。”一个教士装扮的手下就赶忙迎上来,递送一杯闪著猩红色泽的酒液。
    雅弥穿著一身长长的纯白袍服,款式很古怪,从下端开始便没有了给双腿预留的空间,而是包裹著下半身直直拖到地面,让他的躯体看起来如蛇般无骨扭曲。
    “沃米科奇,我记得坎恩街是你负责的地方。”
    他朝身边抬了抬手,端起酒杯在嘴边,轻声道,“最近你回收上来的原料,已经连续两个星期不达標了————
    “给我一个理由。”
    沃米科奇看著似男非男的青年把它一饮而尽,才敢站回原本的位置,时刻观察著他脸上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雅弥圣座,我遇到了一些麻烦,可能会需要更多的时间。”
    “麻烦?”
    他慢悠悠地转过头,刚刚向自己匯报的手下猛地跪倒,身体抖似筛糠,汗珠从湿透的衣领渗出,滴滴打落在地面上。
    “什么麻烦?”
    雅弥轻轻拍了拍沃米科奇的肩膀,微笑道,“关於你私自派人进入远郊,试图联络异教的事情?”
    ““
    “圣座————”
    教士猛的跪倒在地。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逐渐远离这个世界。
    失明,失语,失聪,只在地上跪了那么短短的十几秒钟,黏糊糊的触感从每一处关节里涌出。整条右臂和连接处的肩胛都开始发麻,紧跟著是越发无力的四肢与关节。
    最后,大半边身体逐渐消失在感知里。教士不停吞咽著口水,也压不下从喉咙深处上泛的血腥味,他的嘴唇哆嗦著,发白髮紫,却始终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圣座————我————”
    一条缠绕著绷带的骨白色手臂轻轻抚上他的头髮,雅弥温柔到甜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既然不想说,那就算了。”
    脸上的五官开始塌陷,视线被坍缩的眼洞遮挡。仅存的左臂无力抚上失去知觉的半幅身体,却只触碰到同蜡油般光滑的质感。等到手移开时,融化成丝状的皮肤就软踏踏地粘连在一起,再被很轻的力道连带著完整扯下。
    “不————圣座。”他从塌陷的嘴里挤出漏气般的怪异声响,一分钟前饱满的血肉连分毫涟漪都没能溅起,被那些如活物般蠕动著的绷带吮尽养分,咀嚼成一滩残渣。
    乾瘪的尸骸像一具枯骨一样散开到地上,“雅弥圣座,请您息怒。”代替者从后方的队伍里快步钻出,指挥著其余呆滯的手下快速收拾好现场,然后满脸卑微地站到雅弥跟前,接手了刚才没有完成的匯报。
    这是纳吉。
    他自认为是个聪明人,前几任同僚的遭遇警醒著他一雅弥圣座只有在“刚刚吃饱”的时候,才会变得好说话一点,否则在哪里都不会安全。
    他一边观察雅弥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坎恩街的行动遭到困难是沃米科奇的失责,那个地段是北河区的边缘————靠近远郊,所以很容易受到————那个异教的蛊惑。”
    纳吉此刻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他强忍住泛出的乾呕感,深吸一口气,”我愿意接替他的工作。”
    “不必了。”
    雅弥阻止了纳吉的动作,浑浊的眼球在这个瞬间化作竖起的蛇眸,他的身体像是无骨般向后扭动了半周,看向后方的礼拜台。
    “不需要他,我们也快要成功了————”
    不自然的潮红攀上雅弥病態般白皙的脸颊,他的呼吸愈发沉重。
    高处,是一座被供奉著的神像。
    被摇曳著的烛火照亮半身,神像雕绘的对象是一位少女,身著橄欖叶编织的华美裙袍,下半身是优雅而美丽的蛇尾,一圈轻盈无质的细纱如丝绸般裹住她的全身,无一处皮肤裸露於外,显得纯洁而幼稚。
    如果忽略掉她头顶那对血肉模糊的立角,还有明显挺起的腹部,確实像是一位美丽的,充满神圣感的少女处子。
    “吾主—
    —”
    雅弥像是蠕行般走到神像面前,他眼神迷离,身上的外袍如蜕皮般层层剥离,露出绕缠著全身的骨白色绷带。
    有些因为鬆散而褪下的绷带里侧,发黄溃烂的皮肤上仿佛附著著一层腐烂的鳞片,如蛇般盘曲的下半身若隱若现。
    他低下头,手部的绷带在靠近那尊神像的时刻自然滑落,白到透明的指尖轻轻触上少女神隆起的小腹,这在任何教派里算得上褻瀆之举,但雅弥明显不止是一次这样做了。
    他眼中闪烁著虔诚—
    “吾主,您在现世的容器,即將显化————”
    从指尖与神像交触的位置源源不断地传来温度,筑成神明的无机物都仿佛拥有了体温,不时泛起像是脉搏一样规律的涟漪,细纱被剥开,少女神生长著糜烂血肉的小腹之下,似乎有一颗血肉构成的心臟在其间搏动————
    就在这幕诡异无比的场景行至高潮的节点,整个空间寂静无声的时刻————
    突然就有一道无比清晰的声音响起:“很顺利吶————只是第一晚上就摸到他们老巢—多亏了那个带路的大叔,竟然在酒吧这种地方动用神秘力量————真是不把麻瓜们当一回事那,你说对吧罗南哥哥~”
    “谁?!”
    雅弥猛地回过头,毒蛇一样狭窄晦暗的瞳孔聚焦在黑暗中,然后听到一声嘻嘻哈哈的回应。
    “纯鹿人啊纯鹿人————”
    从头到尾都站在角落里充当摆件的那两个死魂灵,突然开始张口说话,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只手在自己脸旁边比了个“耶”,满满少女感的动作不知道怎么吐槽。
    “闭嘴。”
    罗南无奈的打断了她,然后就是彼此之间旁若无人的对话。
    “这群傢伙————亏我之前还做了这么多准备,却就只是一群野鸡学徒罢了,不知从哪里学到了製作死魂灵的技巧,结果连如何分辨器血与红液都不知道,能让我们这么简单坐著便车混进来—他们到底把灵魂当成是什么?”
    米婭接话:“大概是————可以分著吃的奶油蛋糕?”
    罗南摇了摇头,死魂灵僵硬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鲜活神情,能进一步看出来是感慨和鄙视,还有对“后手”没用上的无奈。
    “既然已经找到了他们的总部,那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习惯性的去掏自己胸前的身份牌,却发现这並不是自己的身体,只好尷尬的鬆开手,转而肃声道,“基金会的目光已降临此地,可悲的疯人,你们所言的伟业在我们眼中————”
    “杀了他们!”
    没有给这两人继续耍宝的时间,雅弥尖锐的嗓音似作坏掉的管风琴,刺穿这片逼仄的空间。
    在扑过来的敌人面前,两具没有作战能力的死魂灵瞬间被乱刃撕碎。
    但二人眼中依然只有戏謔,米婭操控著的大叔嬉笑著接上刚才的话:“你们的伟业,在我们眼中一就像蜂窝煤蛋糕一样漏洞百出,而且可笑!”
    “为什么老是要用蛋糕作比喻?”罗南说。
    “因为人家喜欢蛋糕————”
    ”
    ,”
    死魂灵已经化作地上的碎锡壳,却仍有两道声音用俯视而傲慢的语气,留下最后的宣告:“基金会的清算,敬请期待。”
    不速之客离去之后。
    现场如死亡般寂静。
    纳吉的心臟停止了跳动,而且忘记了呼吸—鱼人性徵种总会这样,一到什么紧张的时刻就会激发某种兽性本能,试图用腮体的抖动来代替肺。
    他面色惨白,差点比雅弥的都要白了,整具身体颤抖的就好像颶风里的细麦秸。
    “圣座————”他蠕动著黏腻的厚唇,艰难从溺水一样的知觉里挤出这样两个字,儘管纳吉知道,对於自己的教主而言,一切求饶的话语都是那么无力。
    雅弥沉默了很久。
    於是这里的死寂持续了更久。
    直到一道幽幽的嘆息响起,纳吉看著教主无声转过身,如蛇般蠕行至自己身前,那条绑满绷带的手掌抚在自己头顶。
    “很好。”他说。
    纳吉不敢吭声。
    雅弥並没有进行杀戮,他只是笑著轻声道:“我们要让那群高高在上的杂碎付出代价,对吗?”
    “讚美圣座!”毫不犹豫的跪下,纳吉亲吻著雅弥拖行在地面的长袍衣摆,仔仔细细將上面沾著的污秽吮尽,再是嘶哑的嗓音,”您最忠诚的门徒,等待献出一切。”
    “很好————很好————”
    雅弥轻笑著抬起头,又一次看向身后的神像。
    那双蛇瞳,已浸满歇斯底里的癲狂像是流淌的淤血,糜烂的色彩,倒映著的鲜红是涂满了毒液的玻璃杯壁。
    蛇等待一场復仇。
    另外一边,之前的酒吧。
    悄悄坐在大厅最里边的一男一女,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米婭伸了个懒腰:“要不直接打过去?早点完事收工?”
    “哪这么容易————虽然是野生神秘学徒,但那个圣座,让我觉得有点危险。”
    罗南认真检查了一遍隨身的物品,確认没有小偷小摸的傢伙趁著他们远程操纵死魂灵的时候行窃,深吸一口气,又看向面前为了占座点的鸡尾酒。
    “嘖。”
    他摇了摇酒杯,果不其然发现了杯底还没完全溶解乾净的粉末,摇头道,“那些卖糖的真是越来越囂张了,等回去给上头多写几封举报信,下城区的治安部门果真都在吃乾饭。”
    而当他抬起头,却大惊失色的发现,米婭已经把面前的酒液一饮而尽,“你这傢伙!
    稍微也有点警惕心一“7
    鹿角少女眨眨眼睛。
    “其实刚才远程操控的时候,我中途醒了一下————有人触发了我的预警媒介,那个傢伙只往我这杯里投了药,然后我跟你交换了一下。”
    米婭指了指罗南面前的酒,坏笑著像个小恶魔,“警戒心测试,罗南,你过关!”
    ”
    “”
    两只纯鹿人就这样互相调侃著,並肩走出酒吧大门,发现天已经快亮了。
    不愧是我俩,一个晚上就锁定了敌人!
    “委託,我们的咯!”
    而就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位置。
    朦朧的夜幕中,一黑一白两只站在酒吧招牌上的鸟,齐齐歪了一下脖子,又互相磨了磨嘴壳,“咕咕咕咕”的交流了一阵。
    而后,迎著巨厦间的霓虹灯柱,它们无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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