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凤迴鑾
    袁齐愈眼见这一幕,嚇得遍体生寒。
    见寧煜已抬头望来,眼神威严冷酷,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他四下一扫,无法可想,唯有背后窗外江风阵阵,似通生天。
    於是抬手將钢刀掷出,翻身便跃了出去。
    寧煜挑开飞刀,回望了眼一女当关的陶苓,大喝一声——“走”!
    而后拔足飞身去墙上拔出自己长剑,竟然也跟著跃出了窗口。
    陶苓得了招呼,將眼前的贼子一脚踹翻下楼梯,砸落其身后的一群人。
    而后纵跃两步,追隨寧煜跳了出去。
    没了阻挡,二楼的魔教教眾终於冲了上来,见楼內已没有一个站著的活人,不由发蒙。
    “啊,香主!”
    有眼尖的瞅见了地上姿势扭曲的高咏,赶紧围过去察看。
    那教眾手在高咏人中、脖颈次第一搭,打著颤开口道:“死...死啦“”
    “高香主没啦!”
    “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飞鱼帮的下属们立刻慌乱起来,不知所措。
    而紫旗的教眾更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趴向窗口去看—
    “袁旗主呢?”
    望江楼大门外正在廝杀之中,忽然自上空传来叫喊“来人!来人—!
    ”
    背靠大门的魔教教眾抬头一看,竟然有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袁齐愈刚经一场全力搏杀,又是嚇得落荒而逃,没想到跃出时胸口一岔泄了真,轻功竟然不灵。
    此时人在半空,赶紧出声求救。
    下面早有小弟认出这是自家旗主,赶紧拥上来接。
    袁齐愈即將落地时双腿劈开,左右踢出,踹在自家教眾肩头胸口,藉此力道翻过身稳稳扑在地上。
    可怜给他做了垫脚的两个伙计,各自口吐鲜血飞了出去,不知死活。
    袁齐愈却顾不得这些了。
    只因他方才起身,便听头顶气浪翻飞,落下一声大喝:“哪里走——!”
    门前诸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影裹挟著劲风,如鹰隼般俯衝而下。
    寧煜身在空中,身形陡然加速,耳畔风声呼啸如雷。
    这一剎那,风声灌入四肢百骸,天地间的喧囂骤然褪去。
    他感到此身独在天地之间无所依凭,隨意徜徉,虽然要出剑,可如此情態下,该出什么招呢?
    峻极悬练、夺命连环、泰山十八盘、衡山七十二峰......千百式剑招一弹指间接连从他心头淌过,他好似想通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抓著。
    寧煜一时竟也不知,他究竟要出什么招。
    或许这便是曲洋所言的,天分太好也有不好,学得太快太杂,叫乱花迷了眼睛去。
    寧煜的眼神真箇迷离茫然了一瞬,可马上便又清亮了起来。
    两眸湛湛,寒光冷电,將庞杂的念头都一扫而空,只留下一道坚定如雷的心声“杀!”
    掌中长剑的冷硬触感竟渐渐消散,握在手里的,仿佛不再是三尺青锋,而是从江上裁下的一缕清风。
    於是便有风来——!
    袁齐愈昂起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牢牢盯著这从天而降的一剑。
    他想向左闪,却觉剑光会如鹤影掠空,贴著左肩而至;
    想向右躲,又觉一股清冽风意扑面而来,直向右落。
    一时之间,好似浑身气血都被这股剑势锁住,四肢百骸竟生不出半分挣脱之力,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躲不开!绝对躲不开!
    人还未死,心却已凉透,已然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一道青影飞落而下,如鹤如鹰,轻盈翩然。
    长剑破风而入,又利落抽出,血线如红练般飆射而出。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顿时涌起三尺来高的喷泉。
    寧煜双脚落地,收剑回鞘,抬手展袖,遮拂过落下的血雨。
    等那无头尸身轰然倒地,寧煜挥袖在身前一洒,顿时画出一条血线。
    周遭的匪眾霎时噤声,举著兵刃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刚刚这一剑...
    连自己都未回过神来的寧煜眼神迷濛,视线下意识地地左右巡梭起来。
    可落在四周已然被嚇懵了的魔教教徒眼中,却是另一番画风。
    只见其半身青白半身血,淡漠威严,不屑一顾,再配上脚边那一具无头尸体,真如杀星临凡,叫人望而生畏。
    头顶的破风声唤回了寧煜的意识,他足尖一点飞身而起,在陶苓脚下托起一掌,助其翻身落地。
    只是这位女侠站稳之后,双眼火热激动地看了过来,叫他有些摸不著头脑。
    这个...举手之劳,不必如此热切吧。
    到底还在战场之上,来不及分说,寧煜冲她点了点头,便打算跟从前一样,喊上一句“谁谁谁已然授首”云云。
    结果回过身来,却发现几十號魔教教眾已然趁著他托举陶苓的机会做鸟兽散,正被自己这方衔尾追杀。
    陶苓走上前来与他並肩,问道:“寧公子在意外什么?”
    寧煜道:“他...他们这就不抵抗了吗?”
    陶苓忽而一笑,抱拳道:“寧公子,有你方才那一剑,今夜清江之畔,不会再有半点风波了!
    而今夜之后,便也该有临江一剑”,名传江西!”
    “寧公子,这番纷爭交由我们收尾便是。
    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好好静下心来,务必要將那一剑记清楚嘍!”
    长江以南又出了大新闻!
    衡山派东出不过一旬,便在七月初十夜里突袭临江府,在清江港口伏杀魔教天音堂一旗一香。
    这消息叫武林正道大为振奋,任谁听了都得竖起大拇指称讚衡山一句好样的。
    可又听说,魔教贼子势力顽固,叫衡山三脉联起手来都损失惨重。
    而在江西左近诸府,则还有另一则传闻,说是...说是当夜大发神威,斩杀魔教旗主、香主的另有其人,並非衡山弟子。
    只是五岳剑派多年来一直站在正道抗魔的第一线,那是多大名声?
    这话到底淹没在阵阵吹嘘声里,没有传扬开来。
    清江畔的一间院门处,寧煜正与陶苓相对抱拳。
    那夜大战之后,陶女侠几乎日日来找寧煜练剑论剑,风雨无阻。
    今日功课已毕,寧煜是出来送人的。
    陶苓低头道:“那晚的事情,江湖上已然传开。可是寧公子临江一剑”的名头,却.
    全叫我们衡山派得了去,实在是叫人惭愧。
    ,“哪里哪里~”寧煜笑道:“若无衡山诸位高足,怎能如此轻易地击败魔教贼子?陶女侠实在客气了!”
    陶苓又告了几声罪,才连连嘆气著走了。
    寧煜目送其身影消失,缓缓关上了院门。
    陶苓却不知,这其实是寧煜特意插手施为的结果。
    那夜之后,魔教本地坛口群龙无首,支离破碎,或逃或匿。
    他便趁此机会,派刘允以本教切口四处联络组织,以天音堂派下的新旗主名义收拢残部。
    而后严令魔教教眾保持静默,老实待著,再就是对那一晚的事情下了封口令,再操纵传言。
    人怕出名猪怕壮,他还想儘可能地藏上一藏。
    寧煜已经去信九江,希望老郑能派人过来,协助他们在此地展旗。
    此地与袁州不同,水系接连赣江,来往九江十分方便。
    火併掉紫旗和飞鱼帮后,既可以联通黑旗守望相助,也可以扼住水路,协助齐家的生意。
    同时,他们与齐家的关係也不再会因为共处一地而那么容易暴露。
    原先不在凤凰山插旗,便是为了这个缘故。
    以上种种加起来,才是寧煜如此果决地要火併临江府的缘由。
    如今大势已定,不过为了稳住形势,他们还得在这儿待上两天。
    关上院门,寧煜还未回头,便听见一阵琴声咿咿呀呀地自背后响起。
    转过身来,只见一个枯槁老者靠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怀中抱著一把古旧的胡琴,正拉著娓娓哀乐。
    寧煜没好气地拱手,埋怨道:“莫大先生,您一定要如此现身吗?”
    莫大不理他,自顾自地拉完一曲,方才嘆道:“我这女徒儿也算是个武痴,自那夜看过你那一剑,便念念不忘,思之如狂,只顾每日来寻你论剑。
    不似其他浮夸弟子,整日里见这个会那个的,叫山下的江湖人吹捧得飘飘然。
    只可惜“,他抚须嘆道:“天分实在太差,老儿我等了三四天,都没能见她激你再使出那一剑来“”
    。
    寧煜奇道:“原来那天晚上您也在。”
    莫大发展门派差点意思,可论关心著紧这些弟子,倒是实打实叫人没话说。
    莫大站起身来,不知何时手上已多了一把刃不到二尺的短剑。
    “小子,来吧。你不必操心伤到我,放手施展,叫小老儿再瞧上一瞧。”
    寧煜面色一肃,已然缓缓拔剑出鞘。
    他也委实也很缺个能餵招的对手,好好打磨打磨那福临心至的一剑。
    “莫大先生,小心了!”
    提醒过后,寧煜一剑挥出,刺向莫大额头。
    其势灵动飘逸,如飞禽展翼、云雾缠山,看似只一剑出,实则囊括不知几十路后招,有攻有守,威力绝伦。
    莫大眼睁睁看著那一剑,眼神复杂,似在追忆。
    终於在剑锋临头之时轻嘆口气,一瞬间不知扬起几剑迴风落雁,叫人眼花繚乱,迎上这只展翼灵禽。
    “叮”
    剑尖相碰,盪开一声脆响,二人便就此收手,各退一步,陷入沉凝之中。
    寧煜是在心中轻嘆,纵然有所顿悟,还是离瀟湘夜雨这等一流高手相去甚远。
    而莫大...则是在心里埋怨各代祖师,怎就不在冥冥之中將这少年引上衡山呢?
    他在心中暗恼——哪怕是正道其他什么门派,也不过是豁出一张老脸罢了...可为何偏偏就是魔教?
    “你给这一招,起了个什么样的名字?”良久之后,莫大开口问道。
    “我想叫它凤迴鑾!”寧煜答道。
    莫大沉吟半晌,苦笑道:“是啊,这是你的凤迴鑾,终究不是我衡山派的鹤翔紫盖”了!”
    衡山七十二峰,以芙蓉、紫盖、石廩、天柱、祝融五峰最高,衡山派剑法便也围绕著五座主峰展开。
    而在此之上,还有一层境界,乃是將一路数干招剑法的精奥之处,融会简化而入一招0
    其威力之强,为衡山剑法之冠,合称“衡山五神剑”。
    其中紫盖峰剑路之上的一招包一路,便名之“鹤翔紫盖”。
    而寧煜偶然顿悟的这一剑,便极具这一招的影子,却又因糅合了他所学其他剑法的理解在內,而显得有所不同。
    只是这份能够化繁为简,自悟绝招的机缘天资,实在是令莫大感慨不已。
    寧煜抱拳道:“其实天下剑法殊途同归,走到上游,无不是刪繁就简、做减求空。
    只不过衡山剑法经前辈打磨,特地留下了一条拾阶而上的坦途,这才叫晚辈有机会领悟一二。”
    这倒不是他虚言大话。
    他依稀记得,风清扬也曾在令狐冲面前展示过几剑包全玉女剑一十九路所有剑招的境界。
    而且不独是剑法,丐帮的降龙掌不也曾从二十八掌精简作十八掌吗?
    “拾阶而上的坦途?”
    听了这话,莫大斜眼望来:“你这可是將本门从上到下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啊,小子!”
    “数十年来,本门怎么没一个人踏这石阶上去呢?!”
    “呃......”寧煜一时语塞,无话可说。
    他本是想谦虚一下的,可转念一想,衡山派好像確实很久没人能从七十二峰进五路剑,最后悟出五神剑了。
    “这不过是因为五神剑剑谱缺失罢了.
    ”
    莫大又吹鬍子问道:“那你怎么悟出来了呢!”
    “莫大先生——!”
    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寧煜抬头一看,正是白髮黑袍、腰环玉带的曲洋、曲长老。
    他一双电目紧紧盯著莫大,警告道:“莫大先生,请你万万不要有什么过分的想法!”
    莫大“嘿”了一声,拎起胡琴摇头晃脑便要走,嘴里念道:“扫兴、扫兴...
    ,“小子,本门的弟子就交给你了,让他们装装重伤、垂死什么的,先不要回衡山。
    还有你那剑招。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莫生骄矜,还得练!”
    说罢,一个提纵便不见了踪影。
    曲洋落进院中,嘆道:“我真怕莫大先生魔念一起,想要取你性命。”
    寧煜却笑呵呵的,他先谢过曲长老看顾之恩,才又说道:“大抵是不会的,莫大掌门心思其实活泛得很,没有那么死板。
    他还等著我能知其所以然,给他理出五神剑剑谱呢?”
    “哦?”曲洋一时讶异,这才反应过来莫大先生的“扫兴”是指什么。
    他失笑道:“如此一来,我岂不是搅和了你的生意。”
    寧煜连连摇头:“才不会,一想到自家也有长辈看护,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暖和。
    再说,我想跟莫大掌门做的生意,恐怕还得您点了头才行。”
    曲洋奇道:“要我点什么头?”
    寧煜笑吟吟地问道:“曲长老,不知您对非烟的將来...到底是怎么个安排法?”
    “这......”曲洋一时语塞。
    这確实是他打定主意退隱江湖之前,最难解决的尷尬问题。
    许是莫大露面儿下了命令,衡山弟子们在江西迎来送往时纷纷装起了伤病,咳咳卡卡,弱柳扶风。
    从不出席世俗场合的陶苓还专门绑著胳膊露了个脸。
    她不过是在群战中浅浅划破了小臂,也不知衡山哪个人才给做的,竟像是彻底废了只手一般。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趣事。
    原本承接齐家这趟红货的鏢局总號,听闻了这毁鏢死人的祸事,其总鏢头竟然亲自率眾从福建一路赶了过来。
    只是到底山水迢递,此时方至。
    一听说事情已经了了,便一面拜谢衡山派,一面请见齐家,希望能弥补这桩生意。
    原本寧煜是不会拨冗理会这等俗事的,可拿起帖子打开一看,竟然写著福威鏢局林震南敬上!
    这一下可不就叫人来了兴趣,寧煜遂亲自去跟这位总鏢头吃了顿饭。
    席间二人相谈甚欢,约定了长久的合作,支持福威鏢局到分宜开设分號。
    末了分手时,寧煜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听说林总鏢头家中有位麒麟儿,天资横溢,不知今年多大了?”
    林震南一时纳罕,可还是答道:“小儿平之,今年將满十七。
    著实不敢当什么天资横溢,犬子再过几年能有公子一半气度,便是我林家祖上烧高香了。”
    “哪里哪里...
    “”
    事情摆平,林震南也不耽误,亲自压著鏢货归返福建。
    临行时寧煜还去送了一送。
    毕竟,若是从虞霜师姐那里论起,他还得称林总鏢头一声姑父呢!
    又修整几日,等郑棲白亲自抵达临江府暂时主持局面,寧煜便要带著衡山弟子返回袁州。
    走时將刘充及其部属留下,委任其为副旗主,扎在临江。
    寧煜將“正阳心经”的后两层传了下去,又得其好一番感激涕零。
    此外,郑棲白还叫寧煜写了封亲笔信,向龙虎山小田道长陈情,並展望临江府一地的繁荣和谐建设。
    如此牵牵绊绊,回到凤凰山,已经是兰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