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视线先挪回四九城,95號院。
    自打棒梗那小子揣著钱,背著全家的希望。奔了南方,这一去,就像颗小石子丟进了茫茫大海,噗通一声,然后就没了半点迴响。两个多月了,音讯全无。
    贾家屋里,那气氛是一天比一天沉。秦淮茹下班回来,常常饭也顾不上做,就立在大门口,眼神直勾勾地望著黑漆漆的胡同口,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就那么在暮色里伸长脖子望著,望得脖子都酸了,眼睛也涩了,心里那点盼头,也像这天色一样,一点点暗下去,凉下去。院里人看见了,私下里都说,秦淮茹这是快成“望夫石”了——哦,不对,是“望儿石”。
    贾张氏也没了往日那副刁钻的劲头了,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捡著豆子,捡著捡著就停了,眼神发直,嘴里喃喃的,不知道是咒骂那个人,还是祈祷她那宝贝孙子平安。
    骂也不敢大声骂,怕人听见;求神拜佛也不敢张扬,心里憋得慌。脸上那层横肉,因为焦虑和吃不好睡不好,显得更松垮了,透著灰败。
    有人问起棒梗,娘俩就勉强挤出点笑,口径一致:“去南边了,听说那边有机会,做点小买卖,见见世面。”再多问,就含糊过去。她们心里也很清楚,倒腾走私菸、盗版书,这可不是能摆在檯面上说的事。
    只能把这份担忧和恐惧,摁在肚子里,自己受著。夜里,秦淮茹常被噩梦惊醒,一会儿梦见棒梗让人抓了,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一会儿又梦见他倒在哪个不知名的街头,浑身是血。醒来就是一身冷汗,心砰砰跳得厉害,望著糊著旧报纸的顶棚,直到天亮。
    姜家这边,从秦淮茹母女那掩饰不住的惶然里,也大致猜出了几分。大伙彼此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棒梗,更不会去打听。这事,过去了最好。
    谁也不会、也不敢多此一举,再去深究或者举报什么。棒梗是死是活,跟他们又没有关係。
    不过这几天姜家也有件大事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姜文心要高考了。
    高考,在这个刚刚恢復没几年、千军万马爭过独木桥的年代,对於一个家庭来说,不亚於一场战役。尤其是对姜家这样已经尝到“知识改变命运”甜头的家庭而言,更是头等大事。
    考试前的一个多月,姜老四和桐桐除了照看老奶奶。几乎把全部的心思和精力都扑在了大女儿身上。家里说话声音自动调低,走路放轻脚步,电视机的插头都被桐桐拔了收起来。
    文心那间小屋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桌上、床上、甚至地上,堆满了各种复习资料、模擬试卷。她把自己埋进题海里,政治、语文、数学、外语……特別是外语,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弱项,更是拼了命地练,对著镜子练口语,听俄语广播。
    家里能帮上忙的都动起来了。姜文锋学习再忙,只要休息,必定回来,把自己当年备考的笔记、心得拿出来,给妹妹梳理重点,讲解难题。
    辛柳放假回来,也拉著文心传授实战经验,从考场时间分配到遇到难题的心理调节,事无巨细。姜老四和桐桐负责时事政治和语文作文的素材点拨。
    文心是整个姜家今年唯一的高考生,是“前线衝锋”的那一个。后面,姜梅俏和姜梅笑姐妹俩,明年就轮到她们了。所以,这次文心高考,某种意义上也是为后面的妹妹们探路。姜文锋和辛柳那次不算,那是第一年高考,难度和后来完全没法比。
    全家上下,有能耐的出能耐,帮不上学习忙的,就全力做好后勤。老二老三家,今天送只老母鸡,明天提条鱼,各种好吃的、滋补的,轮番往姜老四家送。文心常常是做题做到一半,就被叫出去,喝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或者吃几块精心燉的排骨。
    这么“填鸭式”地补了一个多月,效果是显著的——文心觉得自己脑子似乎更清楚了,知识点脉络也更清晰了。可另一个“显著”的效果是,她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了起来。本来就是个清秀姑娘,现在倒多了几分福相。
    姜老四有次端详著女儿,哭笑不得:“咱家文心这复习,看来效果不错,都补出『成果』了。这要传出去,说为了高考累瘦了没人信,说补胖了估计都信。”
    桐桐也笑,摸著女儿明显丰腴了些的脸颊:“胖点好,考试有精神。就是这补的……是有点过了。”
    文心自己也无奈,对著镜子捏捏脸:“妈,我这是知识没进多少,营养全吸收了啊。等考完试,我可得减减。”
    终於,紧张的高考日子到了。那三天,桐桐向单位请了假,全程陪考。一大早起来,检查准考证、铅笔、钢笔,准备清凉油、白糖水。送文心到考场外,看著她隨著人流走进那座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建筑物,桐桐的心也跟著进去了。
    她和其他无数家长一样,站在警戒线外,顶著日头,翘首以盼,仿佛自己也在经歷一场大考。於丽和何雨水也抽空过来帮忙、陪伴,同时也是为明年自家孩子陪考“取经”。
    每一场考试结束,看到文心从考场里走出来,桐桐都第一时间迎上去,不急著问考得怎么样,只是递上水,擦擦汗,轻声说:“走,回家,妈给你做了好吃的。”她能从女儿的眼神和细微的表情里,判断出这一场的大致情况。
    考得好,文心眼神明亮,脚步轻快;觉得没发挥好,她就眉头微蹙,沉默许多。桐橙都只是默默握住她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
    紧张煎熬的三天终於过去。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文心隨著汹涌的人潮走出考场时,不仅是她,全家人,都跟著长长地、不约而同地舒出了一口大气。
    总算考完了!无论结果如何,这漫长而艰苦的备战,这三天高度紧张的实战,暂时告一段落了。
    回到家,文心顾不上休息,凭著记忆,把几门考试的题目和自己的答案大致復盘了一遍,写了下来。姜老四拿著这份“復盘”,对照著能找到的参考答案,仔仔细细地估算分数。算了又算,眉头时展时蹙。
    “爸,怎么样?”文心紧张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