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院子里飘出熟悉的饭菜香气。妻子桐桐正在厨房里忙活。几个孩子文心、晨月和长缨,帮忙摆碗筷。姜雪晴去陪太奶了。
    “爸回来了!”眼尖的晨月先喊了一声。
    “嗯,回来了。”姜老四放下公文包,换了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在妻儿身上扫过。但他很快注意到,桐桐的神色有些不对。虽然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招呼著孩子们吃饭,但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忧戚,眼神也有些游离,不如往日明亮。
    姜老四心里明白缘由。这忧愁,源自老奶奶——那位將桐桐从小抚养长大、不是亲祖母胜似亲祖母的老人。
    老奶奶今年已八十有三,在这个年代,是不折不扣的老寿星了。可寿高则体衰,自打今年开春以来,老人家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
    感冒、咳嗽、低烧、食欲不振……各种小毛病轮番上阵,好了犯,犯了好,反反覆覆。姜老四和桐桐这半年来没少操心,医院跑了无数趟,中药西药吃了不少,可终究抵不过自然规律。
    大家都心知肚明,老奶奶这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那些药石,不过是勉强减轻些痛苦,拖慢一点时间罢了。
    老奶奶这一生,说起来,也算得上坎坷中带著几分幸运。她出身於清末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家境尚可,自幼识字断文,还学过些琴棋书画,养成了沉静雅致的性子。
    后来家道中落,为生活所迫,她给一个经营绸缎庄的商人做了姨太太。在那段岁月里,虽然身份是“小老婆”,但凭著商人的宠爱和自身的聪慧得体,日子过得也算富足安稳,使奴唤婢,没吃过什么大苦。
    京城解放前夕,时局动盪,那商人带著正房太太和所出的子女,仓皇南逃,最后辗转去了海外,却將她这个无儿无女、又因战乱与娘家失联的“小老婆”独自留在了故宅。
    新中国成立后,老奶奶因为解放前是给人做妾,属於被压迫的人。所以成分被定为“城市贫民”,加上她主动將商人留下的几处小铺面上交了街道,政府对她颇为照顾,每月有些补助,生活虽不宽裕,倒也不至於饥寒交迫。
    后来,机缘巧合,她收养了梁桐,一老一少,相依为命。她將全部的心血和所剩的温情都倾注在这个没有血缘关係的孙女身上,一直送到她考上大学。
    桐桐也是个知道感恩的。尤其是和姜老四结婚成家后,对老奶奶极尽孝道。姜老四敬重老人家的品行和对自己妻子的养育之恩,也对老奶奶十分尊敬孝顺。
    孩子们在父母的影响下,对这位太奶奶也格外亲厚。这些年,老奶奶在姜家,享受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生活安定,心情舒畅,晚景堪称幸福安寧。
    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这辈子,前半生飘零,后半辈子有桐桐和老四,有这些孩子,知足了。没嫁对男人,可得了好孙女、好孙女婿,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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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再幸福安寧,也敌不过岁月的无情。如今,这位豁达慈祥的老人,生命之火已如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饭桌上,虽然菜餚比平常更丰盛些,但气氛却有些沉闷。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大人们心情不好,都安静地吃著饭,连最活泼的长缨也只是小声跟姐姐们说话。
    姜老四给妻子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低声问:“老奶今天……胃口怎么样?”
    桐桐摇摇头,筷子在碗里拨弄著米粒,声音有些哑:“中午就喝了小半碗粥,说没味道。晚上我熬了鱼汤,撇了油,勉强餵了几勺,就不肯再喝了。”她顿了顿,眼圈微微泛红,“人更瘦了,摸著就剩一把骨头……手凉得厉害。”
    姜老四放下筷子,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这时候,任何宽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生老病死,是人力无法扭转的自然规律,尤其是面对如此高龄、身体机能全面衰退的老人,除了陪伴和儘可能让她舒適些,別无他法。
    他看著妻子憔悴担忧的脸,知道她这几天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老奶奶身边,晚上就睡在老人屋里的小榻上,隨时听著动静,身心俱疲。
    “你也多吃点,別把自己熬垮了。老奶看见了,更心疼。”姜老四只能这样劝。
    桐桐点点头,勉强吃了点东西,但显然食不知味。匆匆吃完,她便起身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快了些,透著心焦。打发几个大的孩子去写作业、温书。
    收拾停当,桐桐解下围裙,对姜老四说:“我去前头看看。”
    “我跟你一块去。”姜老四也站起身。
    夫妻俩一前一后,出了正房,穿过庭院,来到老奶的房子。这里是老奶奶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虽然老人一辈子爱洁成癖,即使病中,也要求屋里必须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但此刻推门进去,一股混合著淡淡药味、陈旧木头气息和老人身上特有体味的、难以言喻的“老朽”气息,还是隱隱约约地瀰漫在空气中。
    这是一种时光沉淀、生命缓慢流逝的味道,並不难闻,却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屋里点著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暗而温暖。老奶奶並没有躺下,而是靠坐在床上,背后垫著高高的枕头。儘管病容明显,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她花白的头髮依然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乾净利落的圆髻,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网罩著。
    身上的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的盘扣都扣得好好的。她就那样静静地靠著,脸上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平和,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看著重孙女雪晴趴在靠窗的八仙桌上,就著灯光,认认真真地写作业。
    雪晴很乖,知道太奶奶需要安静,写字都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