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姜老四就醒了。
他先轻手轻脚去了老奶奶那屋。推开门，里头光线暗，能看见老奶奶侧躺著，呼吸很轻。他凑近了看，老人脸上是没什么血色，蜡黄蜡黄的，但眼睛睁著，见他进来，还眨了眨。
“奶，醒了？觉著咋样？”姜老四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
老奶奶喉咙里发出点气声，慢慢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摆了摆，让他忙去。
姜老四心里鬆了点。还能有反应，精神头看著还行。他给掖了掖被角，又站了会儿，才带上门出来。
桐桐已经起了，在厨房熬粥。灶上坐著小锅，咕嘟咕嘟冒热气。
“看著还行。”姜老四说，“你今儿在家，多留心。我下班早点回来。”
桐桐点点头，舀了勺米汤看看火候：“知道。单位有事你就忙，家里我看著。”
吃了早饭，姜老四推了那辆二八大槓出门。自行车有些年头了，骑起来嘎吱响。清晨的胡同还没完全醒，只有几个早起倒痰盂的街坊，互相点点头，也不多话。
到分局时，杨书记已经在办公室等著了。两人碰头，把准备好的材料又对了一遍，厚厚一沓，都是家属院房屋情况的照片、职工住房困难申请，还有粗略的预算单子。
“走吧。”杨书记把材料塞进那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拉上拉链，“成不成，总得去试试。”
市局离得不近，骑车得四十来分钟。路上车不多，多是自行车，偶尔有辆公交拖著黑烟过去。两人並排骑著，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王局那人，不好糊弄。”杨书记说。
“知道。”姜老四看著前面的路，“实话实说唄。房子是真不行了，夏天要是再来场大雨，保不齐出事。”
杨书记嘆了口气，没接话。
到了市局，那栋三层苏式楼房看著比分局气派些。门口有传达室，登了记，两人径直上二楼。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
敲了门，里面传来声“进来”。
推门进去，王局长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见是他俩，愣了下，隨即笑起来。
“哟，杨建设同志，姜生同志，你们俩怎么一起过来了？”王局摘下老花镜，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稀客啊。坐，快坐。”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著两张单人沙发，中间一个茶几。王局招呼他们坐下，自己转身要去拿暖水瓶。
“我来我来。”姜老四赶紧起身接过，先给王局杯子里续上水，又给杨书记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叶是普通的高末，泡开了沉在杯底，水色黄澄澄的。
王局坐进另一张沙发，端起茶杯吹了吹，笑呵呵的：“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俩一块来，准是有大事。不然平时请都请不动。”
杨书记和姜老四对视一眼。杨书记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放腿上，打开，取出那沓材料。
“王局，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麻烦您。”杨书记把材料递过去，“主要是下面职工住房的问题。您也知道，咱们分局家属院，好些还是建国前的老房子，有些甚至是敌偽时期留下的。年头太久了，屋顶漏雨、墙体开裂都是常事。这都不算，最要命的是面积小，一家五六口挤十几平米，转个身都难。”
王局接过材料，没马上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下点著纸面。
“老杨啊，”他往后靠进沙发背，嘆了口气，“你这个问题，它不是你们一个分局的问题。是全系统，乃至全市、全国的问题。这两年，来跟我反映住房困难的分局，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可市局能有什么办法？国家刚缓过点劲，百废待兴，哪哪都要钱。拨到咱们邮电系统的经费，就那么多。保证通信畅通，维护线路，给职工发工资，已经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了。我这个局长，”他苦笑著摇头，“看著风光，实际上天天为钱发愁。你们要拨款，我真拿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杨书记看了眼姜老四，又把目光转向王局。
“王局，困难我们知道。所以来之前，我们琢磨了两个法子，您听听，看能不能行。”
王局眉头一挑，身子往前倾了倾：“哦？说说。是不是姜生同志又有什么新点子了？”
他看向姜老四，眼里带著点期待。这年轻局长脑瓜活，他是知道的。
姜老四坐直了些，双手放在膝盖上。
“王局，第一个法子，是集资建房。”他说，“让住房最困难、又確实急需的职工，自己出一部分钱。局里呢，也想办法筹一部分。咱们自己找人，找地，把楼盖起来。房子盖好，按出资比例分。谁出钱多，谁分大点，出钱少分小点，实在困难的，局里这部分可以適当倾斜。”
王局听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著。
“集资建房……”他沉吟著，“这想法不错。能调动职工积极性，也能缓解局里压力。不过，”他话锋一转，“就算职工集资，局里该出的那部分，也不是小数。钱从哪来？你们分局的家底，你可是最清楚的。”
姜老四点点头：“是，所以我想了第二个法子。”
他顿了顿，看王局神色专注，才继续说：“咱们分局所辖各个邮电所的门脸房，王局您有印象吧？破旧得很。我的想法是，局里出钱，或者找建筑队先垫资，把门脸翻修，整气派点。”
“然后，用翻修好的门脸房做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贷来的钱，一部分投入职工集资建房，一部分还能改善下分局的办公条件。等以后局里宽裕了，再慢慢还贷。”
说完，他看著王局。
他先轻手轻脚去了老奶奶那屋。推开门，里头光线暗，能看见老奶奶侧躺著，呼吸很轻。他凑近了看，老人脸上是没什么血色，蜡黄蜡黄的，但眼睛睁著，见他进来，还眨了眨。
“奶，醒了？觉著咋样？”姜老四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
老奶奶喉咙里发出点气声，慢慢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摆了摆，让他忙去。
姜老四心里鬆了点。还能有反应，精神头看著还行。他给掖了掖被角，又站了会儿，才带上门出来。
桐桐已经起了，在厨房熬粥。灶上坐著小锅，咕嘟咕嘟冒热气。
“看著还行。”姜老四说，“你今儿在家，多留心。我下班早点回来。”
桐桐点点头，舀了勺米汤看看火候：“知道。单位有事你就忙，家里我看著。”
吃了早饭，姜老四推了那辆二八大槓出门。自行车有些年头了，骑起来嘎吱响。清晨的胡同还没完全醒，只有几个早起倒痰盂的街坊，互相点点头，也不多话。
到分局时，杨书记已经在办公室等著了。两人碰头，把准备好的材料又对了一遍，厚厚一沓，都是家属院房屋情况的照片、职工住房困难申请，还有粗略的预算单子。
“走吧。”杨书记把材料塞进那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拉上拉链，“成不成，总得去试试。”
市局离得不近，骑车得四十来分钟。路上车不多，多是自行车，偶尔有辆公交拖著黑烟过去。两人並排骑著，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王局那人，不好糊弄。”杨书记说。
“知道。”姜老四看著前面的路，“实话实说唄。房子是真不行了，夏天要是再来场大雨，保不齐出事。”
杨书记嘆了口气，没接话。
到了市局，那栋三层苏式楼房看著比分局气派些。门口有传达室，登了记，两人径直上二楼。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
敲了门，里面传来声“进来”。
推门进去，王局长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见是他俩，愣了下，隨即笑起来。
“哟，杨建设同志，姜生同志，你们俩怎么一起过来了？”王局摘下老花镜，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稀客啊。坐，快坐。”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著两张单人沙发，中间一个茶几。王局招呼他们坐下，自己转身要去拿暖水瓶。
“我来我来。”姜老四赶紧起身接过，先给王局杯子里续上水，又给杨书记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叶是普通的高末，泡开了沉在杯底，水色黄澄澄的。
王局坐进另一张沙发，端起茶杯吹了吹，笑呵呵的：“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俩一块来，准是有大事。不然平时请都请不动。”
杨书记和姜老四对视一眼。杨书记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放腿上，打开，取出那沓材料。
“王局，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麻烦您。”杨书记把材料递过去，“主要是下面职工住房的问题。您也知道，咱们分局家属院，好些还是建国前的老房子，有些甚至是敌偽时期留下的。年头太久了，屋顶漏雨、墙体开裂都是常事。这都不算，最要命的是面积小，一家五六口挤十几平米，转个身都难。”
王局接过材料，没马上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下点著纸面。
“老杨啊，”他往后靠进沙发背，嘆了口气，“你这个问题，它不是你们一个分局的问题。是全系统，乃至全市、全国的问题。这两年，来跟我反映住房困难的分局，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可市局能有什么办法？国家刚缓过点劲，百废待兴，哪哪都要钱。拨到咱们邮电系统的经费，就那么多。保证通信畅通，维护线路，给职工发工资，已经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了。我这个局长，”他苦笑著摇头，“看著风光，实际上天天为钱发愁。你们要拨款，我真拿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杨书记看了眼姜老四，又把目光转向王局。
“王局，困难我们知道。所以来之前，我们琢磨了两个法子，您听听，看能不能行。”
王局眉头一挑，身子往前倾了倾：“哦？说说。是不是姜生同志又有什么新点子了？”
他看向姜老四，眼里带著点期待。这年轻局长脑瓜活，他是知道的。
姜老四坐直了些，双手放在膝盖上。
“王局，第一个法子，是集资建房。”他说，“让住房最困难、又確实急需的职工，自己出一部分钱。局里呢，也想办法筹一部分。咱们自己找人，找地，把楼盖起来。房子盖好，按出资比例分。谁出钱多，谁分大点，出钱少分小点，实在困难的，局里这部分可以適当倾斜。”
王局听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著。
“集资建房……”他沉吟著，“这想法不错。能调动职工积极性，也能缓解局里压力。不过，”他话锋一转，“就算职工集资，局里该出的那部分，也不是小数。钱从哪来？你们分局的家底，你可是最清楚的。”
姜老四点点头：“是，所以我想了第二个法子。”
他顿了顿，看王局神色专注，才继续说：“咱们分局所辖各个邮电所的门脸房，王局您有印象吧？破旧得很。我的想法是，局里出钱，或者找建筑队先垫资，把门脸翻修，整气派点。”
“然后，用翻修好的门脸房做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贷来的钱，一部分投入职工集资建房，一部分还能改善下分局的办公条件。等以后局里宽裕了，再慢慢还贷。”
说完，他看著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