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姚志刚打她是事实!”桐桐还是觉得这点绕不过去。
    “是事实。”姜老四承认,“但桐桐,咱们得看普通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不能跟咱们家相比。街坊四邻你也都熟悉,两口子闹彆扭、吵架,男人动手,其实也算是一个普遍性。不光男人觉得没有什么,就是挨打的女方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两口子该打打,打完了还得照样过日子。”
    姜老四其实说的还真是一个事实。在那个年代,男人打老婆,不说家家如此,大部分都是这样。这跟几十年后还不一样。那时候女权彻底崛起了,家暴这一个词也普遍出现。现在,在这个时代,谁都不会把它上纲上线的,就算是告到派出所,派出所也是以劝和为主。
    就算姚志刚经常打梁樺。这得刨出去梁樺心理有问题这一个因素。姚志刚不认为他做错什么了,就算梁樺,他也不认为姚志刚打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桐桐沉默了。她知道姜老四说的是实情。她想起小时候在胡同里,也常听见谁家夫妻打架,女人哭喊,邻居们劝架时,也多是“好好说,別动手”,但很少有说“打老婆就得离婚”的。时代如此。
    “我明白了。”良久,桐桐才低声说,往姜老四怀里又缩了缩,仿佛那里能汲取到面对复杂现实的力量和智慧,“那我……抽空跟小姑姑和梁松商量商量,把你的想法跟他们说说。”
    “嗯。”姜老四应道,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还有,跟你小姑姑他们说,关於梁樺『有病』这件事,最好先別直接跟梁樺本人提。她那个性格,执拗,又长期被那种观念控制,如果直说她『有病』、『心理有问题』,她很可能会有极大的牴触情绪,觉得你们看不起她,觉得你们跟她养父母一样在否定她。那样反而更坏事。就按我说的,找个別的、她能接受的理由,先把她『哄』出去,离开这个环境再说。”
    “好,我记住了。”桐桐轻声答应。
    两口子又低声絮叨了一阵,关於可能的细节,关於梁松和文峰相处得怎么样,……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夜更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属於城市的沉睡的寂静。
    桐桐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靠在姜老四肩头睡著了。姜老四却还睁著眼,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著梁樺的事,想著明天要去谈的投资,想著分局那些盼著新房的职工,千头万绪,像一团理不清的麻。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於如山压下,他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姜老四按时到了分局。
    早晨的阳光很好,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水泥地上,能看见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他先处理了几件日常的急事,签了几份文件,又接了两个询问工作的电话。等手头暂时清閒下来,他看了眼墙上的掛钟,起身,拿著昨天锁进抽屉的那份计划书草稿,出了办公室。
    穿过走廊,来到尽头杨书记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著,能听见里面收音机正放著早间新闻,声音开得不大。他敲了敲门。
    “进。”杨书记的声音传来。
    姜老四推门进去。杨书记正戴著老花镜,在桌前看一份《人民日报》,见他进来,笑著摘下眼镜,起身要去拿暖水瓶:“老四来了?坐坐,喝口水。”
    “杨书记,別忙,我刚喝过。”姜老四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几张稿纸放在膝上。
    杨书记还是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自己坐回办公桌后,笑呵呵地看著他:“怎么样,姜局?我看你这气色,昨天休息得不错?给职工们盖房子那事……有眉目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眼神里却带著期盼。这事压在心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姜老四也笑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杨书记,还真让您说著了。不光是有眉目,我这个想法要是上面能同意、能落实,別说咱们分局,京城所有邮电分局的职工,往后都有希望住上新房子。”
    “哦?”杨书记闻言,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容收敛,变成了认真的惊讶和探究,“老四,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十个分局,多少户人家,这笔钱……你打算从哪儿变出来?”
    姜老四不慌不忙,把茶杯放下,將梁敏姑侄回国寻亲、並有意投资祖国建设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跟杨书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梁家的海外背景、资金实力,以及他们愿意协助引进国內急需通信设备的意愿。
    杨书记听著,眼睛越来越亮,等姜老四说完,他忍不住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激动:“好!好啊!这可真是太好了!没想到,真没想到,小梁还有这么一门了不得的亲戚!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下可解决了咱们的大难题了!”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办公桌后的小空地上来回走了两步,搓著手,满脸喜色。
    姜老四等他情绪稍平,才接著说:“杨书记,这事光咱们分局肯定接不住,也谈不下来。人家是衝著报效祖国、投资建设来的,咱们得拿出相应的诚意和平台。我想,得请您出面,咱们一起去趟市局,跟王局长好好匯报一下,牵这个头。人家抱著金山银山和先进技术回来,咱们不能光想著自己分局这点好处,得把格局放大,为整个市局,甚至整个系统谋福利。当然,咱们分局的问题,肯定也能跟著一併解决。”
    杨书记连连点头,走回桌前,利索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对对,老四,你说得在理!这是整个邮电系统的大事,是天大的好事!这个『財神爷』,咱们可不能放跑了,得紧紧抓住!走,现在就走,我跟你一起去市局,向王局长当面匯报!”
    两人说走就走,出了分局办公楼,骑上自行车,並肩往市局方向蹬去。四月的风拂面,带著花香和暖意,杨书记心情大好,一路上跟姜老四说著这事成了之后的种种好处,眉飞色舞。
    到了市局,熟门熟路地上楼,来到王局长办公室外。秘书进去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王局长有些无奈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