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幕——
贾米拉之死。
“海野导演！”
副导演看到海野澪到场，便第一时间快步走过来。
“早上好。灯光方案我已经按您之前的要求调整过了，您过目一下。”
海野澪接过他递来的平板，翻看灯光效果图。
画面里，贾米拉的皮套在贴合自然的光照下便已呈现出了诡异的质感。
这是他们特意採取了特殊手法来处理后呈现出的效果。
这使得贾米拉的躯体就像是航天复合材料在高温环境下融化，並与血肉黏合的质感。
看著他布满裂纹而粗糙的表皮，高高隆起的佝僂脊背，以及那没有瞳孔，徒留一片浊白的双眸。
这与海野澪脑內一开始所设想的形象略有不同，但在权衡商討之后，还是採用了现在这一更显激进的外形设计。
“这里。”
海野澪指了指效果图的一角：
“水流攻击的时候，光要从侧面打过来，让水渍的反光更明显些。观眾看到的应该是更模糊、更扭曲而显得混乱的轮廓，不能太清晰。”
“了解。”
“还有最后一幕——”
海野澪点击平版，切到对应的页面。
“贾米拉倒地挣扎这里，补一段泥水溅在旗帜上的镜头。”
副导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声音方面，我已经和音效组沟通过了，你就不用管了，就这样。”
海野澪將平板递了回去。
“海野导演，还有一件事。”
副导演接过平板，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扮演贾米拉的演员托我转达，他想和您聊聊最后那场戏的情绪处理。他说有些地方拿不准，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更好。”
“他在哪？”
“休息室。”
海野澪来到休息室。
扮演贾米拉的演员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还穿著那套贾米拉的皮套。
皮套从他的腰部以上脱下来，软塌塌地垂在腿侧。
他手里捏著台本，纸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眉头紧锁著，另一只手不停地抓著后脑勺的头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惊喜地站起来：
“啊……海野导演！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海野澪在旁边的摺叠椅上坐下来，与他面对面。
“我想知道，贾米拉他最后倒在地上时，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之前一直想著按照怨恨啊，诅咒之类的来演。他恨人类，恨那些拋弃他的人，恨那些把他当成怪兽来討伐的人。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昨天收工后，我听了您之前为了做音效，在后期那边提前找好的那段婴儿哭声素材。然后我突然不確定了。”
“不確定什么？”
“不確定他在最后一刻，到底是在诅咒人类，还是在……”
演员抬起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又挠挠脑袋：
“……还是在喊妈妈之类的？”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单调的轰鸣声。
海野澪看著演员的眼睛，沉思片刻，开口说：
“如果说，两者都有呢？”
演员困惑地眨了眨眼，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说话。
“怨恨和呼唤，不一定就互相排斥。”
海野澪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被拋弃的人，完全可以在诅咒拋弃他的人的同时，渴望回到被爱的那一瞬间。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他还在渴望著被爱，他的怨恨才会有那么深。”
演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演？”
他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专注地听著。
“不要演『怨恨』，也不要演『呼唤』。”
海野澪说。
“演『不理解』就好。”
“不理解？”
“对。一个曾经是人类的人，为了保护人类而踏上旅程，却在他被困在宇宙深处的时候，被他保护的那些人从『人类』的名单上划掉了。不是敌人，不是叛徒——他被定义成了『非人』。”
海野澪的声音依然很平缓，但为了便於演员理解，將语速略微放慢了。
“他不会理解的。到死都不会理解。为什么自己不再是人了？为什么自己的存在本身变成了需要被消除的东西？为什么那些他曾经也属於其中一员的人们，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为什么一个小孩尚且不放弃自家的鸽子，一位太空人却被祖国拋弃了。”
演员沉默了一小会儿，隨即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態，然后他郑重地开口道：
“感谢导演指教，我明白了。”
海野澪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休息室，走向片场……
……
“贾米拉，请不要伤害人类啊！”
伊初队员向著破坏村庄的贾米拉大喊道。
闻声，贾米拉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他望著眼前的一切徒劳地张著嘴，可早已失去语言能力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贾米拉就这样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原地。
他也曾是人类。
他现在做的一切，却在伤害人类。
贾米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了的雕像。
远处村庄的布景冒著人造的硝烟，那些被精心製作出来的断壁残垣在火光中投下杂乱无章的阴影。
看著眼前破败不堪的景象，他像是在怀疑一件事——
眼前的一切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望向了那即將开展国际和平会议之地。
天空晴朗，象徵和平的旗帜之下却摆满了大型杀伤性武器。
硝烟还未散尽，贾米拉的身影从燃烧的废墟中走了出来。
那些针对他部署的武器並没有起到多少效果。
飞弹在他粗糙的表皮上炸开，留下的不过是几道浅淡的划痕。
炮火的轰鸣在他的身躯上滚过，却不能让他慢下半分脚步。
他越过那些被布置在村庄外围的防线，踩著碎石和弹壳，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飘满旗帜的广场。
他的步伐没有迟疑，也没有愤怒的莽撞，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动著，因而无法停下的惯性……
就好像是他必须到这里来。
这是他漫长旅途的终点，是他在太空中无数次幻想过的地方。
他终於来到了这里，国际和平会议的举办地。
……
贾米拉之死。
“海野导演！”
副导演看到海野澪到场，便第一时间快步走过来。
“早上好。灯光方案我已经按您之前的要求调整过了，您过目一下。”
海野澪接过他递来的平板，翻看灯光效果图。
画面里，贾米拉的皮套在贴合自然的光照下便已呈现出了诡异的质感。
这是他们特意採取了特殊手法来处理后呈现出的效果。
这使得贾米拉的躯体就像是航天复合材料在高温环境下融化，並与血肉黏合的质感。
看著他布满裂纹而粗糙的表皮，高高隆起的佝僂脊背，以及那没有瞳孔，徒留一片浊白的双眸。
这与海野澪脑內一开始所设想的形象略有不同，但在权衡商討之后，还是採用了现在这一更显激进的外形设计。
“这里。”
海野澪指了指效果图的一角：
“水流攻击的时候，光要从侧面打过来，让水渍的反光更明显些。观眾看到的应该是更模糊、更扭曲而显得混乱的轮廓，不能太清晰。”
“了解。”
“还有最后一幕——”
海野澪点击平版，切到对应的页面。
“贾米拉倒地挣扎这里，补一段泥水溅在旗帜上的镜头。”
副导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声音方面，我已经和音效组沟通过了，你就不用管了，就这样。”
海野澪將平板递了回去。
“海野导演，还有一件事。”
副导演接过平板，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扮演贾米拉的演员托我转达，他想和您聊聊最后那场戏的情绪处理。他说有些地方拿不准，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更好。”
“他在哪？”
“休息室。”
海野澪来到休息室。
扮演贾米拉的演员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还穿著那套贾米拉的皮套。
皮套从他的腰部以上脱下来，软塌塌地垂在腿侧。
他手里捏著台本，纸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眉头紧锁著，另一只手不停地抓著后脑勺的头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惊喜地站起来：
“啊……海野导演！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海野澪在旁边的摺叠椅上坐下来，与他面对面。
“我想知道，贾米拉他最后倒在地上时，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之前一直想著按照怨恨啊，诅咒之类的来演。他恨人类，恨那些拋弃他的人，恨那些把他当成怪兽来討伐的人。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昨天收工后，我听了您之前为了做音效，在后期那边提前找好的那段婴儿哭声素材。然后我突然不確定了。”
“不確定什么？”
“不確定他在最后一刻，到底是在诅咒人类，还是在……”
演员抬起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又挠挠脑袋：
“……还是在喊妈妈之类的？”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单调的轰鸣声。
海野澪看著演员的眼睛，沉思片刻，开口说：
“如果说，两者都有呢？”
演员困惑地眨了眨眼，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说话。
“怨恨和呼唤，不一定就互相排斥。”
海野澪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被拋弃的人，完全可以在诅咒拋弃他的人的同时，渴望回到被爱的那一瞬间。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他还在渴望著被爱，他的怨恨才会有那么深。”
演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演？”
他认真到近乎郑重的专注地听著。
“不要演『怨恨』，也不要演『呼唤』。”
海野澪说。
“演『不理解』就好。”
“不理解？”
“对。一个曾经是人类的人，为了保护人类而踏上旅程，却在他被困在宇宙深处的时候，被他保护的那些人从『人类』的名单上划掉了。不是敌人，不是叛徒——他被定义成了『非人』。”
海野澪的声音依然很平缓，但为了便於演员理解，將语速略微放慢了。
“他不会理解的。到死都不会理解。为什么自己不再是人了？为什么自己的存在本身变成了需要被消除的东西？为什么那些他曾经也属於其中一员的人们，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为什么一个小孩尚且不放弃自家的鸽子，一位太空人却被祖国拋弃了。”
演员沉默了一小会儿，隨即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態，然后他郑重地开口道：
“感谢导演指教，我明白了。”
海野澪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休息室，走向片场……
……
“贾米拉，请不要伤害人类啊！”
伊初队员向著破坏村庄的贾米拉大喊道。
闻声，贾米拉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他望著眼前的一切徒劳地张著嘴，可早已失去语言能力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贾米拉就这样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原地。
他也曾是人类。
他现在做的一切，却在伤害人类。
贾米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了的雕像。
远处村庄的布景冒著人造的硝烟，那些被精心製作出来的断壁残垣在火光中投下杂乱无章的阴影。
看著眼前破败不堪的景象，他像是在怀疑一件事——
眼前的一切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望向了那即將开展国际和平会议之地。
天空晴朗，象徵和平的旗帜之下却摆满了大型杀伤性武器。
硝烟还未散尽，贾米拉的身影从燃烧的废墟中走了出来。
那些针对他部署的武器並没有起到多少效果。
飞弹在他粗糙的表皮上炸开，留下的不过是几道浅淡的划痕。
炮火的轰鸣在他的身躯上滚过，却不能让他慢下半分脚步。
他越过那些被布置在村庄外围的防线，踩著碎石和弹壳，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飘满旗帜的广场。
他的步伐没有迟疑，也没有愤怒的莽撞，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动著，因而无法停下的惯性……
就好像是他必须到这里来。
这是他漫长旅途的终点，是他在太空中无数次幻想过的地方。
他终於来到了这里，国际和平会议的举办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