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了刘备一眼,黄平语气委婉地说道:“如果伯安公真的准备对蓟侯下手的话,只要提前放出消息,那五万石粮食抵达蓟县之日,就是伯安公动手之时。”
    “玄德公可以让人告知蓟侯,如果他想现在就引诱伯安公动手,我们这边可以立刻找船,將这五万石粮食光明正大地送过去。”
    刘备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好了,这两百万石粮税总算谈完了。”黄平吐了一口气,“剩下那两百多万石。。。”
    “好了,安世。”见黄平还想继续说下去,刘备立刻出言打断,“关於粮税,今天就议到这里吧,你都筹划了这么多了,先早点回去歇息吧。”
    “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黄平一愣,看了看堂外的天色,確实不早了,隨即点头道:“行,就依玄德公。”
    而后,黄平又对李愚交代道:“那文拙,你先把文书写好,余下的公文你尽力处理就行。”
    李愚瞥了黄平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
    而后刘备表示要送一送黄平。
    就在二人即將走到堂外的时候,李愚突然说道:“玄德公,你也给蓟侯写一封信吧。”
    刘备闻言,立刻頷首道:“文拙此言,正合我意。”
    “此去扬州,我与伯圭兄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是该好好敘敘旧情。”
    刘备示意黄平先走,而后转身,径直走向堂內的主位。
    黄平莞尔,瞥了李愚一眼,暗道:『看来文拙还记得方才的玩笑。』
    李愚察觉到了黄平的目光,便回了一个眼神。
    黄平以为李愚是在说:『放心吧,玄德公今天跑不掉的。』
    但李愚想表达的是:『若不是你今天筹划了太多,安世你也別想跑。』
    黄平离开后,李愚便拿起笔,蘸了蘸尚未乾涸的浓墨,下笔毫无停顿,几乎是一蹴而就。
    李愚写完后,刘备放下手中刚拿起的笔,接过去看了几眼,便点头认可,並加了自己的私印。
    而后刘备开始给公孙瓚写信。
    李愚的文书是將两百万石粮食和黄平的谋划详细记下来,告知公孙瓚,並请公孙瓚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刘备的信,除了交流感情和告別外,主要就是劝公孙瓚若得胜,不要对刘虞下杀手。
    至於战马,刘备提都没提,只李愚在文书中暗示了一下,如先前所议,未点名数量,让公孙瓚看著给。
    刘备拿著信,想了一下自己麾下够分量的文士,简雍去了徐州,黄平和李愚需要统筹规划各种事宜,以及盯著徐州战事的进展,唯一合適便只有刚从田楷那里回来的田豫了。
    “只能辛苦一下国让了。”刘备颇有些不好意思,“先让国让休息一晚吧,明日再跟他说这个事情。”
    李愚自然没有异议。
    而后刘备便起身准备离开。
    李愚冷不丁地说道:“玄德公要去哪儿?不留下来处理政务吗?”
    刘备身体一僵,訕訕道:“我出去走走。”
    “而且,天色不早了。。。”
    在李愚的逼视下,刘备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李愚淡淡道:“是啊,天色不早了,但是今天的公文还没处理完。”
    看著案几上厚厚的公文,刘备小声道:“以往看文拙处理政务,速度不是很快嘛?”
    “今天怎么还剩这么多?”
    李愚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问道:“现在是什么季节?”
    “秋,秋季。”刘备回答得磕磕绊绊。
    “那玄德公难道不知道,按制,秋季各地官府要案户比民、理狱断刑、敬老恤孤、修备城防、祠祀星辰吗?”
    李愚的语气平淡不带有丝毫怨气,却让刘备感觉比严冬还要冷。
    但是还没完,李愚往堂外看了一眼,继续说道:“安世提前回去休息了,玄德公你也准备走了。”
    “天色不早了,却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处理公文。”
    虽然对处理政务感到头疼,但是李愚这话一出,刘备就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掉了。
    刘备故作豪爽地说道:“文拙,何必多言,哪些公文比较费时,你且分我一点,我帮你处理一下。”
    “帮我?”李愚却没有放过刘备,“原来占著平原相一职不走的人,是我李文拙啊?”
    “原来安世费时费力的谋划北方局势,也是为我李文拙啊?”
    刘备彻底绷不住了,对著李愚討饶道:“文拙,是我错了,备不该言语无状。”
    见李愚仍不为所动,刘备不得不继续表態:“文拙,放心,这次直到南下前,我都会一直待在国相府处理政务的。”
    李愚没有说话,只是將笔直的上身微微佝僂了一下,然后默不做声地將面前的公文分出一部分交给刘备。
    刘备只能接过公文,然后坐在主位上硬著头皮处理。
    鑑於刘备很长时间没来过国相府了,所以李愚会时不时抽查一下刘备的处理成果,遇到不妥的地方,也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
    一时间,刘备压力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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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备在公文中『畅游』的时候,留县城下,曹操也和面前的彭城援军分出了胜负。
    曹操把面前的两千敌军击破了。
    虽然于禁、乐进都不在,但是曹操靠著自己超过对面主將的指挥能力,巧妙地令敌方阵型在侧翼出现一个缺口。
    曹仁领著骑兵在一旁游荡,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破绽的第一时间,曹仁一马当先,没有等曹操的命令,立刻率麾下骑士扑了上去。
    彭城援军这里,缺口出现的第一时间,刘校尉就派人去通知陈到。
    刘校尉的亲军督和大部分亲卫之前就已经战死,所以陈到便临时担任了刘校尉的亲军督。
    替刘校尉向麾下各曲、屯传令,乃至护卫刘校尉,这些事情都不用陈到去做。
    陈到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阵线危急的时候,率领刘校尉麾下不多的亲兵顶上去。
    刘校尉虽然胆小贪財,但是指挥士卒却颇有章法,配合陈到的勇武,竟然和曹军僵持下来了。
    陈到本以为他们能与敌军僵持到天黑,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意外。
    接到刘校尉的传令时,陈到刚把之前突进来的曹军士卒击退。
    收到传令后,陈到吐出两口浊气,也不迟疑,就准备率军转移到缺口那里。
    但是陈到刚有动作,曹军士卒竟又扑了上来,而且攻势更加凶猛。
    陈到根本撤不下来,只能率军顶上。
    原来,在看到曹仁如约而至,发现破绽就毫不迟疑地率骑兵扑上去后,曹操立刻令全军压上。
    而后曹操扭头看向陈到所在的方位。
    看了眼被牵制在原地的陈到,曹操嘴里念叨著:“胜负已定。”
    接著曹操又发出感慨:“也不知是何方壮士,竟然这般勇猛。”
    “落到这等庸才手中,著实可惜了。”
    在曹操眼中,刘校尉的指挥谈不上漏洞百出,但也是乏善可陈。
    若非有陈到这一员猛將替刘校尉填补指挥上的缺漏,曹操早就將这两千人击破了,哪里用得上曹仁从侧翼突袭。
    当曹仁带著骑兵从侧翼突进到敌军的阵型中后,曹操彻底放鬆下来,目光灼灼地盯著陈到,准备亲自指挥亲兵將其活捉。
    只是还不等曹操有所动作,本来十拿九稳的局势竟出现了意外。
    时间稍微往前一点。
    看著距离缺口越来越近的敌方骑兵,刘校尉神色也越来越慌张,竟忍不住喝问道:“陈叔至呢?怎么还没过去?”
    左右有人答道:“校尉,敌军突然全部压上,陈壮士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刘校尉当然知道陈到被牵制在原地不能动弹,他这么问只是为了发泄自己的压力,掩饰自己的惊恐和无能。
    在看到敌方骑兵突入阵中后,刘校尉开始手足无措,指令也变得混乱。
    当曹仁率骑兵向將旗所在的方位逼进时,刘校尉彻底方寸大乱,对部曲的指挥也陷入停滯。
    看著越来越近的敌方骑兵,左右之人忍不住了,纷纷出声道:“校尉,快想想办法啊,敌军衝过来了。”
    此时,刘校尉大脑一片空白,被左右的呼喊声惊醒后,也只想著逃跑。
    “逃,对,我要逃。”刘校尉嘴里念念有词,並在原地来回踱步。
    刘校尉声音太小,左右之人没听清楚,便有人壮著胆子问道:“校尉,你在说什么?属下没听清。”
    刘校尉没有理会,只是在想该往哪儿逃。
    见刘校尉不理自己,敌骑也越来越近,发问之人再次壮著胆子提议道:“校尉,要不派人去將陈壮士换下来?”
    “有陈壮士在,我们应该能挡住敌骑,说不定还能將之驱逐出去。”
    刘校尉仍不加理会,根本没人能换下陈到,若是有人能换下陈到,不如直接派他去抵挡敌骑。
    发问之人也知道自己是在胡说,可这也是病急乱投医——没办法了。
    不过,刘校尉虽然没有採纳下属的意见,却眼前一亮,想到该往哪儿逃了。
    经下属提醒,刘校尉想到了还在阵前廝杀的陈到,也想起战前陈到曾说,若事有不谐,可带他逃入泗水,从水门进入留县。
    但是陈到现在被困在前面,退不下来。
    『必须要把陈叔至救下来。』这是刘校尉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但是接著,刘校尉看著前方血肉纷飞的战场,心生胆怯,又冒出另一个念头:『要不我自己逃?』
    『不,不行。』刘校尉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我水性不好,而且对留县水门不熟悉。』
    这下陈到是不得不救了。
    刘校尉咬咬牙,对左右下令道:“金鼓吏鸣鼓,旗手將大旗前压,號令全军压上去。”
    听到刘校尉重新下令,左右之人刚准备照做,却又迟疑道:“校尉你呢?你。。。”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左右之人也了解自家校尉的性情,知道刘校尉不是那种血勇之人,平时不敢置喙,但是生死关头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刘校尉为之绝倒,但此刻也顾不得发怒,只能勉力解释道:“將陈到救下来,我们才有逃生的希望。”
    左右之人精神一振,立刻积极行动起来。
    主將大旗前压,刘校尉前军立刻士气大涨。
    然后曹操就看到,原本占据优势的阵线,竟然被反推回来了。
    曹操微微抬头,发现敌军主將竟然將大旗前压,哑然道:“未曾想,劣势之下,这等庸才竟然还有这腔血勇。”
    “也算是个可造之才了。”曹操微微頷首,再次起了惜才之心,於是便显得有些犹豫。
    这种情况下,曹操本应该命士卒强势顶上去,与侧方的曹仁形成合力,一举將敌军击溃。
    这也是曹操一开始的方略。
    但是这样做,无疑会令双方军队廝杀得更加激烈。
    那样曹操刚看中的两个人才,便容易歿於阵中。
    所以,曹操最后还是下令,命前军缓慢后退十步,疲敌锋芒。
    察觉敌军开始后退,刘校尉前军士气大涨,紧紧追了上去。
    陈到刚准备跟上,就被刘校尉派来的人一把抓住,告知刘校尉要他回去。
    陈到只能隨来人去见刘校尉。
    看到陈到后,刘校尉大鬆了口气,不等陈到说话,就扔给他一套普通士卒的衣物,他自己也迫不及待地换了起来。
    很快,刘校尉就换好了衣物。
    见陈到还一脸懵懂,没有动作,刘校尉立刻催促道:“叔至兄,快换上衣物啊。”
    “为什么?”陈到一脸不解。
    刘校尉诧异道:“不是叔至兄你说得吗?”
    “事有不谐,阵线崩溃,你便带我奔入泗水,从水门进入留县城內。”
    陈到闻言,当即眼前一黑,心气一泄,廝杀的疲惫也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身体竟然摇晃起来。
    刘校尉连忙上前扶住陈到,神色紧张道:“叔至兄,你可不能有事啊,你有事,谁带我进留县啊。”
    陈到闻言,一股怒火涌向心头,猛地推开刘校尉,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士卒尚在拼杀,你竟然要弃军而去?”
    刘校尉一脸委屈:“叔至兄,某方才召你回去,你被敌军托住不能脱身。”
    “然后敌骑就从那个缺口突入进来,若不是我反应快,令大旗前压,说不定大军已经溃败了。”
    “为今之计,还请叔至兄速速带我入城,如此,我等方能存有用之身,日后才有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