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县城內,接连传来的喊杀声彻底撕裂了夜宴的喧囂,宴中宾客顿时乱作一团。
    其实,早在宴会开始前,刘校尉和县令便收到了城西守军传来的消息,城外有异动,似乎是敌军援军抵达。
    刘校尉当时便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想让人去唤陈到,却又立时止住。
    此刻与城外不同,彼时不论是前倨后恭还是前恭后据,周围都是他的心腹,即便顏面有损,外人也无从得知。
    如此,事后报復时,便也无人敢置喙(hui)。
    而如今,他刚当眾刁难完陈到,后来还逼得陈到不得不应下出城报信之事,若现在又去求助,那丟人可就丟大了。
    所以刘校尉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復又安慰自己,还不知敌军援兵数量,不必著急。
    於是,刘校尉强自镇定地喝问前来报信的守卫:“可知敌军有多少援兵?”
    守卫顿时面露难色。
    见守卫支支吾吾,刘校尉脸色一沉,当即便欲发怒。
    县尉见气氛不对,连忙出来转圜:“校尉息怒,今夜虽然明月当空,百步之內或可模糊辨別人数多寡,但是百步之外便只能看见黑影浮动,难辨形跡。”
    “所以校尉问守卫有多少敌军,他答不上来,也是情有可原。”
    县令也附和道:“不管敌军来了多少援兵,他们今夜还能攻城不成?”
    此言点醒了刘校尉。
    不错,此时天色已俺,敌军援兵才刚抵达留县,想来应该是远道而来。
    士卒疲惫,必先休整,確实不太可能会趁夜攻城。
    另外,刘校尉还想到了一点,敌军今夜肯定是要安营扎寨的,甚至援兵越多,修建的营寨便越大,花费的功夫便越多。
    所以敌军今夜肯定没有精力做其他事情了。
    而且留县城小,有这他送进来的一千援军,加上留县本身的守军,守住城池也绰绰有余。
    刘校尉收敛怒容,今夜可好好享受一番,明日再专心对敌。
    不过为了避免城內人心浮动,刘校尉和留县官吏,主要是县令、县丞、县尉三人,略微商量了一下,便决定下令封锁消息,被针对的陈到自然更没人去特意通知。
    神色紧张的城西守军收到了封锁消息的命令,又从报信的守卫知晓了,县中上官认为敌军今晚不会攻城,也不免懈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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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县城外,见曹仁也去追击那弃军而逃的敌方主將,曹操暂且压下了恼怒,开始指挥指挥己方士卒收降俘虏。
    但是天色刚暗下没多久,曹仁就和曹操的亲军督一起来向曹操请罪。
    得知不论是他派去的亲兵还是曹仁率领的骑兵,都没有堵到那弃军而逃之人,反而让其从水路逃进了留县,曹操刚压下去没多久的怒气便再次涌了上来。
    看著前来请罪的二人,曹操强忍著怒气,没有出言怪罪,但也没有出声安抚,只是挥手让他们退下。
    直到戏志才领著大军抵达,曹操难看的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下。
    但是见到戏志才后,曹操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对其下令:“志才,整顿大军,准备连夜攻城。”
    戏志才一脸愕然:“主公,何必如此著急?”
    “我军刚抵达留县,士卒飢饿睏倦,何不休息一晚,明日再攻?”
    曹操自然明白戏志才所说的才是正道,但是只要一想到白天的事情,他就遏制不住內心的怒火。
    不过,身为一方之主,可以任性,但不能意气用事,尤其是在十分依仗的心腹面前。
    所以虽然曹操的態度依旧坚决,但还是勉强解释道:“城外两千援军大败,城內守军必定惊惧惶恐,士气大跌。”
    “此正是破城良机!”
    戏志才察觉到曹操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加上曹操所言也不无道理,便没有继续反对,只是提议道:“主公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在下自当鼎力支持。”
    “只是大军刚到,无有准备,不如先让士卒埋锅造饭,略作休整,同时遣隨军工匠打造简易的攻城器械。”
    虽然满腔怒火难以遏制,但是曹操也不会驳斥这种提升胜算的建议,便頷首道:“志才去做便是。”
    戏志才领命告退,去安排相关事宜。
    但是一转头,戏志才招来军中文吏,將事情交代下去后,便让人带他去找曹仁,询问白天战事的具体经过。
    曹仁自然没有隱瞒,甚至还主动拦过,认为曹操这么恼怒是因为没他抓住敌方主將。
    戏志才摇头道:“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主公不会那么苛责的。”
    更何况曹仁还是曹氏宗亲。
    所以,戏志才又找到了曹操的亲军督询问曹操白日的情况。
    虽然亲兵不能隨意对外透露主公的消息,但是戏志才是曹操十分器重的筹画士,而且问得也不是什么隱秘消息,所以亲军督便將白天的经歷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所以主公是在敌方主將发起反击后却又弃军而逃,才恼怒起来?”戏志才问道。
    得到了亲军督肯定的回答后,戏志才若有所思。
    敌军溃败,主將奔逃,哪怕之前才下令让前军后撤十步,也不会让曹操如此生气。
    『所以主公是惜才了?』戏志才默默思考著,『然后发现自己被迷惑了,看重的人才只是徒有其表?』
    敌军在侧翼不稳的情况下,面对步骑夹击,却没有立刻溃散,主將也没有坐以待毙,更是能號令士卒发起一波反击,难怪会被认为是人才了。
    『所以主公是觉得自己被耍了,还是觉得自己识人不明?然后深以为耻。』戏志才做出判断,『只有这样才会如此怒不可遏。』
    不过,这种事情,知道大概原因就好,没必要继续探究下去。
    况且曹操虽然在气头上,但是还能听得进意见,所以问题不大。
    接著,戏志才便將精力投入到各部士卒的调派中,开始为之后夜间的攻城做准备。
    留县城小,若把几万大军全堆上去,反而施展不开,所以需要確定各部的职责、战区,以及进攻顺序。
    曹操放权的情况下,这些都需要戏志才去统筹规划,普通军吏只能做些先期准备。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戏志才又向曹操进言:“主公,敌军新败,城內守军必然十分警惕。”
    “在下以为,不如等到子时,我军士卒亦能多休息一会,而后趁守军睏倦或可一击破之。”
    曹操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接著又叮嘱道:“务必广撒斥候,不可放走一人。”
    “尤其是水路那里,志才可效仿文则,將所有漕船都调过去,封堵水道。”
    戏志才拱手领命,下去安排了。
    子时。
    因为要夜间攻城,所以曹操提前命麾下诸將各自返回,与本部士卒待在一起。
    曹操还严令诸將,若得中军將令,需立刻率军攻城,若有迟疑则军法不容。
    而在开始攻城前,曹操又命传令兵给各部发去一道军令,並令诸將通晓全军士卒。
    这道军令是曹操对麾下士卒的许诺:“今夜若能攻破此城,明日不封刀。”
    一旁戏志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就食於敌、破坏徐州的生產,本来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原本是打算到了彭城再开始的,如今不过是提前一点罢了。
    而且白日的行军本就令各部士卒十分疲惫,结果到了晚上不但不能休息,还要准备连夜攻城。
    各部士卒一定积累了很多不满。
    此次出征的士卒以青州兵为主,他们平日的军纪本来就不好,若非曹操亲自领军,其他人很难驱使他们。
    虽然严苛的军法,能使这些青州兵不得不服从命令,但是这种事做多了容易引起反噬,所以不如以利诱之。
    果然,不封刀的军令使大部分士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贪婪被点燃,之前的疲惫怨气也一扫而空。
    即便在夜间,戏志才也能感受到青州兵高昂的士气。
    曹操自然也非常满意,遂挥手下令:“传令,攻城。”
    匯聚在中军的传令兵立刻四散而去,將军令传达各部將领。
    各部將领收到命令后,又將之依次传递给下面的曲候、屯长、队长、什长、伍长,最后是普通士卒。
    命令传达完毕后,在各部將领的带领下,各部士卒扛著云梯,衔枚而进。
    距离城墙百五十步时,曹军士卒步伐加快,开始疾行。
    进入百步范围后,曹军士卒开始狂奔。
    八十步初,各部將领吐掉口中的木棍,大吼:“隨我杀!!!”
    其麾下士卒也纷纷吐掉口中的木棍,一起嘶吼:“杀!!!”
    声浪排山倒海,留县守军措不及防。
    值守的城门长一边暴力唤醒尚在沉睡的守卫,一边又命人去请那一千援军上城支援,同时遣人去通知县令等人。
    但求援之人奔至军营后,却被留守之人告知曲候参加宴会去了,不在此处,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另一边,参宴眾人早已乱作一团。
    刘校尉虽然有伤在身,但是在眾人的吹捧下,早已饮得烂醉如泥。
    县令、县丞、县尉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还有意识,但也东倒西歪,不良於行,其余官吏也大差不差。
    唯两名曲候尚且清醒,此刻也顾不得向刘校尉请命,拔腿便往外冲,意图返回本部。
    路上碰到了前来报信的守卫,匆匆询问一番后,两曲候有魂飞魄散之感,再次加快了速度。
    可是还不等他们赶回营地,便已经来不及了。
    在一日不封刀的诱惑下,曹操麾下的青州兵状若疯魔,云梯甫一架稳,便蚁附而上,不到半刻钟就攻上了城墙。
    留县守军多是县卒青壮,没了城墙作为屏障,就更挡不住凶神恶煞的青州兵了。
    几乎眨眼之间,这些守军就发生了溃逃,而后青州兵迅速占领了整面城墙,並迅速去抢占其他三面城墙。
    两个曲候率领援军赶到时,四面城墙皆已被曹军占领。
    大势已去,在两位曲候的带领下,这一千人选择了弃械投降。
    之后,因醉酒而不良於行留县官吏和醉得不醒人事的刘校尉也被轻易俘虏了。
    城內已经被许诺出去了,曹操不愿意进城,便下令將重要的俘虏送出来。
    留县城门已被留县县尉自己命人封堵了,曹军士卒也不愿意现在就清理出来,所以便用麻绳將用麻绳將一眾俘虏像待宰的猪羊般倒吊著垂下,送到城外。
    吊出城外后,这些俘虏很快就被送到了曹操面前,包括留县的大小官吏,刘校尉和那两名曲候。
    此时,除了刘校尉,所有人的酒都醒了,皆抖如筛糠,跪伏在曹操面前。
    曹操目光如刀,扫过眾人,冷声问道:“白天那支与我军在城外野战的援军是从彭城来的吧?”
    “是,是。”跪地眾人爭先恐后地答道。
    “主將是谁?”曹操接著问道。
    一旁的戏志才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对於那位令曹操万分恼怒的主將也十分好奇。
    迟疑片刻后,跪地眾人纷纷看向至今仍不醒人事的刘校尉。
    曹操沉默不语。
    戏志才眼角抽搐,『这等蠢材。。。』
    『难怪主公深以为耻,並怒不可遏。』
    『拖出去。』曹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一般,“剁碎了,餵狗。”
    曹操话音刚落,便有矗立在旁边的亲兵应声上前,架起死猪般的刘校尉便走。
    其余人惊惧万分,磕头如捣蒜。
    曹操不予理会,只是站在原地,闔目压下翻涌的戾气。
    良久之后,曹操才睁眼问道:“白天战阵中,那位屡次將我军突入阵中的士卒挡回去的猛士可在此处?”
    场间死寂,无人说话。
    “呵。。。”曹操发出一声低笑,“不在这里吗?”
    虽然在问之前,曹操便有预感,场间这群歪瓜裂枣,不可能有那位猛士,但是害怕错过,才又问了一遍。
    看了眼跪地的俘虏,曹操一脸厌弃:“抓了一窝蠹虫,却走了真猛士。”
    “都拖下去。”曹操挥了挥手,“一块砍了。”
    “饶命啊。”跪地之人哀嚎求饶,但很快就被利刃切断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曹操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抬头看天。
    不多时,第一缕晨曦刺破天际,同一时间,留县城內也传来震彻云霄的哭嚎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