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搁下笔,把信折好,递给张梁。张梁接过信,嘴唇哆嗦著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红了。“大哥,你不走?”
    张角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广宗城的北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几骑快马从门缝里鱼贯而出,朝著下曲阳的方向疾驰而去。城外的官军斥候发现了动静,追了一阵,没有追上。消息报到刘政那里时,已经过了三更。
    刘政没有被叫醒,值夜的军吏把情报告知了田豫。田豫披著衣裳走到帐外,问了斥候几句话,又回去睡了。
    雁门军现在的职责不是追击那几骑报信的人,是守住防线,不让广宗城里的黄巾军主力跑掉。至於张角往北边送了什么消息,那是皇甫嵩该操心的事。
    广宗城里,张角送走了那封信之后,又让人叫来了几个渠帅。
    几个渠帅跪在房中,他们看著张角那张蜡黄的脸,个个眼眶发红,强忍著不敢哭出声。
    张角靠在枕上,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辨认谁是谁,又像是在告別。他开口说了很长一段话,声音很低,低到那几个渠帅得往前凑才能听清。
    “我走了以后,你们不要守城了。城守不住,也守不久。没有粮草,没有援兵,再守下去就是等死。带著剩下的人,趁著夜里分批出城,能走多少走多少。”
    一个渠帅跪著往前爬了两步,哭著说:“天公將军,您不走,我们也不走!”
    张角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渠帅的头顶望向门外黑沉沉的夜空。“我的路走到头了。你们的路还长。太平道不能灭,天公將军死了,还有地公將军,还有人公將军。你们去找宝弟,去找人公將军,让他带著你们继续走下去。”
    张角看著那几个跪在地上的渠帅,他们哭得浑身发抖,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都起来。”张角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著几分力气,像是迴光返照。“太平道从无到有,不是靠流泪流出来的。带著剩下的人走,走得越远越好。去青州,去徐州,去山里,去官军找不到的地方。太平道的根不能断!”
    渠帅们爬起来擦乾眼泪,最后一个接一个退出了大帐。
    天亮的时候,刘政站在望楼上,观察著广宗城。
    戏志才走上望楼,手里拿著皇甫嵩今早送来的手令。他站在刘政身后,把手令递了过去。
    “校尉,皇甫將军说今日午时,南门攻城。”戏志才声音低沉道。
    刘政点了点头,目光一直盯著广宗城的方向。
    五千人已经在旷野上列好了方阵,铁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长枪如林,刀剑如雪。
    张飞骑在马上站在队列前方,长矛横在鞍前,目光盯著广宗城的方向。关羽的骑兵列在左翼,已经做好隨时出击的准备。
    高顺的陷阵营列在阵后,五百铁甲兵排成五排,三百具弩已经上弦,弩手蹲在枪兵身后,弩箭指向广宗城的城门。
    今天午时,皇甫嵩会在城南攻门。刘政的任务是在城东北牵制守军,不让张角分兵去救南门。如果张角从东北方向突围,他要挡住,等皇甫嵩的主力过来合围。
    午时三刻,南门的鼓声响了。
    皇甫嵩的攻城队列从营门涌出,像一股潮水漫过旷野。
    走在最前面的是弓弩手,三排,每排三百人,弓弦绷紧,箭矢指向城头。
    后面跟著云梯队,每架梯子由八个人抬著,梯身很长,抬起来一晃一晃的,走在坑洼的泥地上,脚步参差不齐。
    再后面是撞锤队,锤头包了铁皮,用粗麻绳吊在木架上,下面垫著滚木,几十个人推著往前挪,每推一步就喊一声號子。
    城头没有动静。黄旗在午后的热风里懒洋洋地飘著,城垛后面偶尔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又缩回去,像受惊的地鼠。
    皇甫嵩骑在马上,站在弓弩手身后百步处,左手按著剑柄,右手举著一面小旗。旗子举起来,没动。
    弓弩手停在城壕外两百步处,这是黄巾军弓箭的射程极限。队长们低声下令,士卒们把箭矢插在脚前的泥地里,方便连续抽射。
    皇甫嵩的旗子落下了。
    第一排弓弩手上前十步,拉弓,松弦。三百支箭矢同时离弦,划出一道灰黑色的弧线,飞向城头。箭矢钉在城垛上,发出篤篤篤的闷响。
    有的从垛口之间钻进去,城头传来几声惨叫。第二排紧跟著上前,又是三百支箭。第三排再上,三百支。三轮箭矢射完,城头响起时起彼伏的惨叫声。
    城头仍然没有还击。黄巾军的弓手像是睡著了一样,连冷箭都没有。
    皇甫嵩皱了皱眉,旗子往左边一指。云梯队开始快速前冲,抬梯子的士卒弯著腰,儘量缩小目標。一大群步卒紧跟在他们身后。
    城头终於有了反应。无数滚石从城垛上砸下来,有一块砸在撞锤的木架上,木架晃了一下,没有散。云梯队那边也遇到了抵抗,城头开始往下射箭,箭矢如雨,抬梯子的士卒脚步没停,身边有跟隨的盾手为他们格挡。
    皇甫嵩骑在马上,眯著眼睛观察城头的动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去告诉刘政,让他从东北方向佯攻,压一压张角的阵脚。”传令兵拨转马头,朝东北方向跑去。
    刘政接到命令时,已经在望楼上站了半个时辰。南门那边鼓声、喊杀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隔著几里地,声音被热风吹散,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闷鼓。
    刘政把令旗递给身边的亲兵,让张飞派几个百人队往广宗城东北角靠近,不要真的攻城,放几轮箭,佯装要架梯子攻城就行。
    张飞的步卒动了。五百人从营地里出来,排成散兵线,弯腰朝城墙方向摸去。
    城头这次反应比南门快,箭矢嗖嗖地射下来,比南门那边密集得多。步卒蹲在盾牌后面,箭矢钉在盾面上,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赵煜带著弓手还击了几轮,城头的射箭声立刻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