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做法明朝之后才慢慢传到北方沿海。现在才是东汉末年,离晒盐被全面推行还隔著上千年。
    刘政蹲在滩涂上,伸手抓了一把沙土,攥紧,鬆开,土从指缝漏下去。面前这一大片滩涂又平又开阔,日头足,风大,蒸发快,正是晒盐的好地方,可眼下没有人知道方法。
    凡是到过海边的人都知道,海边的田不能种庄稼,但能晒出盐来。只是晒盐的门槛不在常识,在那几道工序的精巧配合。
    刘政把这个方法记在了案头的竹简上,暂时没有跟任何人说。
    十二月初,青州的消息终於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了。
    张宝和张梁带著几万人马与管亥的黄巾军会合后声势復振,管亥继续围攻北海相孔融驻守的都昌县城,张宝张梁在青州北部攻城掠地。
    青州刺史龚景躲在临淄不敢出来,连发数道急报往洛阳送。孔融在都昌被围的消息最晚到,说是管亥带著好几万人围了城,城中兵力不足,再不派援兵都昌就要破了。
    戏志才把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捋顺了,给刘政梳理局面。
    “青州的局势比冀州复杂。张宝张梁北上跟管亥合兵,三股黄巾拧成了一股绳。孔融被围在都昌,北海危在旦夕。青州刺史龚景是个庸才,兵不敢出,城不敢离,就知道磕头烧香求神仙保佑。”
    曹操那边也有消息传过来。他被朝廷拜为济南相,统领济南国十多个县的军政事务,剿杀境內黄巾余部。
    济南与青州只隔著一条济水,曹操的兵力虽然不多,但他的位置正好卡在冀州通往青州的要道上,管亥的人马想从北海往西边打,就得先过曹操这一关。
    刘政从案上堆的文书里翻出几封信,挑著看了。那些信里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大半是客套的废话和拐弯抹角的试探。他把信扔到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戏志才见他出神,问他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刘政说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粮,是时间。盐场的事才开了个头,青州那边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子,雁门那边还在等他回去。
    戏志才说有些事情急不来,盐场慢慢建,仗慢慢打,路一步一步走。刘政嗯了一声,戏志才站起来走了出去。
    刘政又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铺在案上的舆图拽过来。他盯著图上章武那一片海岸线看了几眼,而后用手指从章武出发点了一下,沿著渤海湾向北划了一条弯曲的弧线,一直划到了雁门关外……
    他忽然想到,如果雁门军能在渤海湾沿岸站稳脚跟,拿到一个出海口,再从陆路建立一条从海边通往代郡的运输线,那些从盐场產出的海盐就能直接运到雁门供给边军的军需。
    雁门互市上聚著草原上数十个鲜卑部落的人,他们用战马、皮货、牛羊来交换粮食和布匹,这些东西都能卖得起价。一石粗盐运到草原能换两匹马,精炼的白盐更是有价无市。
    大批俘虏不再北送,是田豫最先提出来的。
    冀州残余的黄巾溃兵被清剿得差不多了,各县送来的俘虏堆在章武县城外面的营地里,已经超过四千人。
    田豫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指著最后一页的数字,“从巨鹿、常山、中山几处据点陆续押送过来的俘虏一共四千三百多人,加上之前分批关押的,合计超过六千。”
    “这批人再往北送到雁门,路上要穿越大半个冀州,途中得徵调粮草、民夫、车辆,沿途还得派兵押送,折腾一趟少说也要一个月,光是路上的粮食消耗就不划算。”
    戏志才坐在旁边,手里捧著一碗热茶,他听完田豫的话,把茶碗往案上一放,“前几日去盐场那边转了一圈,这边滩涂的面积比章武县城里那些帐册上写的还要大,但干活的灶户没剩几家。煮盐的法子又慢又费柴,收益太低,要是能从俘虏里抽调人手改用將军说的那个晒盐法,把盐场重新开起来,既解决了俘虏的口粮问题,又能屯出盐来供应军需。留两千人干活足够了。”
    刘政看著舆图上盐场那一片,不再犹豫,让田豫在俘虏中挑人。条件很简单,年轻、壮实、肯干活,不偷懒不闹事就行。
    第一批挑了两千人,编入盐户,不再算俘虏身份。田豫让人给他们登记了新的名册,按百人一队编组,每队设一个队长,队长从雁门军的士卒里调任,管干活也管看管。
    定下来的规矩是每天干活管三顿饭,晒出的盐按產量给工钱,多劳多得,干满三年正式恢復平民身份,愿意留下的继续做盐户,不愿意的发给遣散费。
    田豫擬好了章程,拿给刘政过目。修整滩涂、开挖蒸发池、修建结晶池,三道工序同时开工,人手如果不够再从俘虏里调用。
    两千俘虏被分成了几拨。一拨平整滩涂,把坑坑洼洼的地面整平夯实。
    一拨开挖引水渠,从海边把海水引到蒸发池里。
    一拨砌筑结晶池,用的是就地取材的碎砖石和黄泥。
    干活之前刘政给他们画了一张图,用木炭在一块木板上画了好半天,指著蒸发池、过水口、结晶池各部分的位置给他们比划。
    俘虏们听不大懂,看了半天图纸也是一头雾水。刘政只好让周仓带著先修了一座小模型,引来水做一遍给他们看。
    水从蒸发池慢慢变浓,流进结晶池被太阳一晒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盐花,俘虏们这才明白“不用锅煮也能出盐”的道理。
    第一批晒盐池修好后试运行的那天,刘政亲自站在池边看了一整天。这个时节还是冬季,日头不够烈,蒸发速度慢,结晶池里的滷水晒了一天才凝了一层薄薄的结晶。
    刘政找的几个製盐老匠人蹲在池边拿手指蘸了尝,说是咸的,確实是盐,就是出得慢,不如煮的快。
    这话说得田豫愣了一愣,刘政蹲在池边用手指挑了一点盐花捻了捻,说现在天冷,等开春天暖了,日头足了,產量自然就上去了。他把盐花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微苦,带著海腥味,比煮盐的粗盐略涩,需要过滤提纯。不过这不影响吃,百姓和军中的士卒都不在乎这点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