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友的到来,出乎所有人意料。
    王会权在综合一科门外徘徊,然后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问:“请问秦科长在吗?”
    梁弼辰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王会权以前是临江县政府办主任,跟市府办这些人都认识,经常往来。
    现在提拔副县了,怎么来市府办找个科长,搞得跟做贼似的?
    “王哥?你怎么过来了?快!快请进。”
    秦烈颇有些意外,站起身相迎。
    王会权这个人他一直印象不错,做事有板有眼,讲原则讲政治,从不隨波逐流。
    即使赵刚在任的时候,临江一片乌烟瘴气,他仍能走上领导岗位。
    不光有水平,还有政治头脑。
    “秦科长。”
    王会权欲言又止,站在门口纠结。
    “不用不用,秦科长,程书记也来了,他想见您。”
    梁弼辰一怔,孟庆友也看了过来。
    程书记?临江县委代书记程思友?
    那可是一方诸侯,正处级领导,来市府办不找秘书长,点名找一个科长?
    而且他们俩不是前阵关係闹得很僵吗?
    秦烈明白王会权言下之意,程思友这是有话跟自己说,但不方便上来。
    “行。”
    他跟著王会权出去,王会权对秦烈非常客气。
    “秦科长,其实我们早该来送干部的,让您自己就这么来了,挺过意不去的。”
    “王哥,我这小干部,怎好劳动您送。咱们都是老相识了,以后你就叫我小秦就行,什么科长不科长的。”
    两人到了地下停车场,程思友坐在车里,秦烈刚到车前,车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程思友笑著招呼,“秦科长,上车说话?”
    他这笑容里有討好,也有点尷尬。
    秦烈点头,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厢里很安静。
    “程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就行了。”
    仿佛两人从没有过嫌隙,秦烈笑著说道。
    程思友能来,就是主动示好。
    只要有共同利益,体制內没什么隔夜仇,秦烈也不想像个炮仗似的,到处跟人结仇。
    “电话里说不方便,有些事得当面讲。”
    程思友从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递给秦烈。
    秦烈没接,开玩笑道:“程书记,啥意思,您这是要贿赂我?”
    “你先看看。贿赂你也不能来单位光明正大贿赂。不是別的,是几份材料。我听说你在查开发区,就让人整理了一些材料。”
    秦烈心中一动。
    程思友以前可是老发改,当了很多年处长。
    他对江东市开发区可不陌生。
    程思友把文件袋塞在他手上。
    “秦烈,上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秦烈打断他,“啥对不对的,都是为了工作,对事不对人,程书记这么说就外道了,怎么说您都是我领导,我是下属,您批评我、处分我,都是应该的。”
    临江县已经和嘉恆集团签订了协议,多说无益。
    程思友无非是以胜利者姿態,向秦烈求和,秦烈没必要死咬著不放。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我一个快退休的人,想做点事而已,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你快看看吧,这些东西你感不感兴趣。”
    程思友催促道。
    秦烈抽出文件袋里的材料,翻看起来。
    第一页是一张开发区閒置土地的清单,和孙浩查到的那份有些重叠,但多了一个关键信息。
    其中三块地的出让合同里,附加了一条特殊条款:
    “受让方应在土地交付后两年內完成固定资產投资不低於出让总价的百分之八十,否则甲方有权按原出让价格回购。”
    这个条款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於后面的备註。
    这三块地的受让方,至今没有完成投资门槛,按合同应该被回购。但开发区管委会从未启动过回购程序,甚至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秦烈翻到下一页,是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
    日期是三年前,会议主题是研究开发区部分项目延期开工事宜。
    纪要上清楚地写著,方胜利提议,对包括这三家“省级重点企业”在內的六个项目,给予特殊政策照顾,允许延期开工,延期时限为两年。
    纪要有签发人签字,正是方胜利。
    而这份纪要的报送范围里,赫然写著: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以及省发改委、省工信厅。
    也就是说,方胜利把这件事做成了程序上完全合规的操作。
    他通过会议纪要的形式,为那些殭尸企业披上了合法的外衣。就算將来有人追查,他也可以说这是集体决策,不是他一个人的意见。
    秦烈的眉头越皱越紧。
    会议纪要是真是假,回去查一下就知道了。
    再往下翻,是一份信访件的复印件。
    写信的人自称是开发区一家企业的员工,举报方胜利的亲属在开发区承接工程、虚报价格、偷工减料。信访件上有领导的批示,批示的內容很短:“请开发区管委会核实情况並回復。”
    批示的下方,是方胜利的回覆。
    回复写得很漂亮,说经过认真核查,举报內容“不属实”,是“个別人员因个人恩怨恶意中伤”,开发区管委会已经“妥善处理”。
    秦烈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突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很模糊,像是偷拍的。照片上是一张规划图,標题是《江东市沿江產业带规划(徵求意见稿)》,里面不光提及江东市开发区,还谈到了江东市保税区建设。
    “这张照片是从哪儿来的?”秦烈抬起头。
    程思友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在市规划设计院工作,帮我弄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秦烈,这份规划一旦公布,临江县沿江那片区域全部划入保税区託管范围。也就是说,你之前查的赵氏集团部分资產,还有江桥镇沿江的几个村,全都要划给保税区管。”
    秦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市府办一直爭执不下的保税区规划问题。
    甚至因为这件事,林静姝出了车祸,王东奇进了监狱,就连赵刚、赵子剑也都有份参与。
    “程书记,这个规划是市里定的?”
    “规划是市规划设计院做的,但牵头单位是开发区管委会。你看左下角的编制单位,排第一的是开发区,第二才是规划设计院。”
    秦烈仔细看了看那张模糊的照片,果然,编制单位一栏,第一个就是江东市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
    “也就是说,这份规划是方胜利主导的?”
    “至少他是主要推动者之一。”程思友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凝重,“秦烈,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如果赵刚在位,赵氏集团的资產就会隨著这份规划落地翻番。”
    “但现在他不在了,赵氏集团那些资產也不用公开处置,开发区可以直接用託管的名义划过去,到时候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谁也管不著。”
    秦烈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串了起来。
    方胜利为什么要拼命粉饰太平,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那三家殭尸企业,为什么要推动全省现场会在开发区召开?
    因为他在下一盘大棋。
    全省现场会一开,开发区的成绩就板上钉钉了。
    到时候他拿著这些成绩去推动沿江產业带规划,打造江东市保税区,顺理成章地把赵氏集团资產託管过来。
    到时候,这些资產流向哪里、卖给谁、卖多少钱,就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嘉恆集团想用两千三百万拿下赵氏集团的资產。
    方胜利一毛都不会给他们。
    他可以先把资產划过来,然后以国有资產整合的名义,打包转让给某个战略投资者。
    至於这个战略投资者是谁,就看出价多少了。
    秦烈觉得后背冷颼颼的。
    “程书记,这些材料很重要。您专门跑一趟,不会只是为了送材料吧?”
    “我不是要跟你合作,也不是要站谁的队。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该有人管一管了,希望能帮到你。”
    秦烈看著他,没有说话。
    程思友的话里有真有假,有私心也有公义。
    如果方胜利及其背后的人这么操作成功,那么,程思友这个县委书记利益也会受到影响。
    临江县沿江最好的地段被划走,不光县里的钱变少,事情还会变多。
    “这份文件我怎么没见过?”
    “因为涉及城市规划,是密件,只有党政班子看过。你刚到市府办,密件应该还没看吧?”
    “那领导们什么意见?”
    “沈秋河批示原则同意,让按流程徵求意见。听说林市长一直持反对意见,她没跟你说过吗?”程思友这话既是疑问,也是在试探秦烈。
    “她原则性很强,密级不够的事,不会跟我说。”
    涉及到城市规划,谁走漏风声,就会影响千千万万人的利益。
    像林静姝这样的领导可不多。
    沈秋河的態度,让秦烈犯难。
    他的態度,说明他对这个规划是认可的。
    但按程序徵求意见这句话,又给了操作空间。
    也就是说,方胜利想在全省现场会之前把规划定下来,然后用现场会的成果来对冲反对声音。等生米煮成熟饭,谁反对都没用了。
    留给秦烈的时间不多了。
    现场会下周三召开,今天是周四,满打满算不到六天。
    怎么办?
    “程书记,这份材料我能留下吗?”
    “当然,本来就是给你的。”程思友停了一下,说道,“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秦烈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说。
    “这些材料,你能不能不要让林市长知道是从我这儿出去的?我这个代书记,还没转正,不想得罪人。”
    “程书记放心,我心里有数。”
    程思友鬆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那就好。秦烈,我知道上次的事你不计较,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住了。以后在市里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儘管开口。”
    “程书记客气了,是我对不住您。”
    “对了,程书记,有一个事想请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