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片本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她正在看一张相片。也许是相片,也许只是一张纸,也许什么都不是。
    “你来了。”她说。但她的嘴没有动。
    墙壁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手的影子,或者一只鸟的影子。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是刚来,还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从天花板,或者从那张相片的背面。
    “我不该来的。”那个人说。他坐在椅子上,但椅子上没有人。
    我看著他们。他们看著我。我们互相看著,但谁也没有看见谁。
    那张相片被递了过来。我接住它,发现它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间房间,房间里有三个人,一个人在说话,一个人在沉默,一个人在离开。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他们背对著我,因为他们没有脸。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有。”我说。
    “那就对了。”她说。
    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突然站起来,他的身体穿过椅背,穿过地板,穿过我的记忆——我记得他,但我不认识他。他说:“时间不对。”
    时间不对。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又指向十二点,又指向一个不存在的时间。窗外的街道是陌生的,是我从未去过的城市,是我昨天刚离开的地方。有人在街上走,走得很慢,像在水中行走,像在空气中溺亡。
    我低头看手中的相片/镜子/纸/虚空。
    里面有一棵树。树下面站著一个人。那个人是我,但不是我。我在树下挖土,手指流血,指甲脱落。我在埋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一把钥匙,也许是另一个我。
    “你在干什么?”她问。她站在我身后,但我身后是墙。
    “我在找。”我说。
    “找什么?”
    “找那张相片。”
    “你已经拿著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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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头看——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不存在的人又从门外走进来。他是第一次进来,也是第一百次进来。每一次他都说同样的话:“这里不是那里。”每一次我都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蕴含著某种我永远无法理解的真相。但这一次他说完之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像玻璃碎裂,像骨骼折断。
    “你们都在等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椅子上空著,墙角的水渍变成了一只眼睛,盯著我,盯著虚空,盯著你——是的,你,正在阅读的你。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都在这间屋子里,但屋子不在任何地方。墙壁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像呼吸,像恐惧的心跳。地板上有脚印,是我留下的,还是你留下的,还是那个从未存在过的人留下的?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从抽屉里,从天花板,从相片內部的空洞:“相片本在第三层架子上。”
    什么相片本?什么架子?什么第三层?
    但我看到了它——一个本子,黑色的封面,没有標题,没有作者。我打开它。第一页是一张相片,相片里有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一张相片,相片里有一个本子,本子打开著,里面有一张相片,相片里有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別看了。”他说。他是谁?是那个坐在椅子上却不在椅子上的人,是那个从门外走进来却从未进来的人,还是我?还是你?
    我合上本子。本子在我手中变成了一块石头,石头在呼吸,在发烫,在生长出毛髮和牙齿。我鬆开手,但它粘在我的掌心里,它咬进我的皮肉,它在我体內生长。
    “疼吗?”她问。
    “疼。”我说。
    “疼就对了。”她说。
    街道从窗外倾斜进来。不是窗外的景色,而是街道本身——柏油路面,斑驳的標线,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像一条舌头一样伸进房间,舔舐著地板上的灰尘和脚印。有一个人走在街上,走在房间里,走到我面前。
    “你迷路了吗?”他问。
    “我没有迷路。”我说,“我从未离开。”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在这里,也不在这里。我在街道上行走,我也在房间里站立。我看见街角有一家店,橱窗里陈列著相片,相片里是这间房间,房间里有一群人,他们在交谈,在猜测,在爭吵,在走动。
    他们討论著一个事件。什么事件?谋杀?失踪?背叛?爱?没有人说清楚。每一次有人说出一个词,那个词就在空气中凝结成冰块,掉落在地板上,摔成碎片。他们踩著碎片继续说话,脚底被割破,血流成河,但他们似乎感觉不到。
    “关键在於顺序。”一个人说。他戴著一顶帽子,帽子下面没有头。
    “顺序是假的。”另一个人说。她穿著红色的裙子,裙子里没有身体。
    “他是怎么死的?”第三个人问。他站在角落里,但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他?哪个他?是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吗?是那个走在街上的人吗?是那个在树下埋东西的人吗?是我吗?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问题本身就是答案,答案本身就是另一个问题。
    我翻开相片本的第二页。那里有一扇门。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是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人,同样的对话。但一切都偏移了一厘米,一切都延迟了一秒,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可怖。
    “你回来了。”她说。她的嘴唇终於动了,但说出的话和她的口型完全不符。
    “我从未离开。”我说。
    “你从未到来。”她纠正道。
    此时此刻,窗外的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海。海水漆黑如墨,波涛凝固在半空中,像一张张未曾冲洗的底片。有人在海底行走,抬起头看著我,嘴唇翕动,说著我听不懂的语言,或者太过古老的语言,或者纯粹是噪音。
    但那些声音在我脑海中翻译成了文字:“相片本是活的。相片本在呼吸。相片本记住了所有事,所有未发生的事,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所有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低头看手中的本子。它的封面在起伏,像胸腔,像腹腔,像子宫。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成长,在等待诞生。我翻开第三页——
    一张脸。一张我认识的脸。但我说不出那是谁。是母亲?是恋人?是死去的妹妹?是未曾出生的女儿?是镜子里的我自己?是你?是你吗,读者?你的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猛地把本子扔开。它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肉体撞击地面,像心臟最后的一次跳动。
    “你不该扔掉的。”那个戴帽子的人说,他的帽子落在地上,帽子里盛满了黑色的液体。
    “它只是想要你。”红衣女人说,她的裙子开始褪色,红色流淌到地板上,变成一滩玫瑰,变成一滩血。
    “想要我什么?”我问。
    “想要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突然剧痛。不是疼痛,而是被替换——我看见的东西不再是房间,不再是这些人,而是另一重影像叠加在现实之上:一个手术台,一个婴儿,一把剪刀,一声尖叫。那个婴儿是我,剪刀剪断脐带,尖叫来自我的母亲,但我的母亲不是我的母亲,是相片本里的那个女人,是那个嘴唇不动却说话的女人,是那个裙子里没有身体的女人,是那个……
    现实像一块玻璃被打碎。每一片碎片里都折射出一个不同的故事版本:
    版本一:我在医院里出生,七斤三两,哭声洪亮。父亲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里攥著一朵玫瑰。
    版本二:我从未出生。母亲在怀孕六个月时摔倒,送到医院时已经胎死腹中。她手里攥著一朵玫瑰。
    版本三:母亲没有摔跤。她生下了一个女孩,女孩被送走,被放进一个篮子里,漂在海上。篮子里有一朵玫瑰。
    版本四:玫瑰是假的。海是假的。母亲是假的。我是假的。
    版本五:相片本是唯一的真实。相片本记录了一切,包括这个正在崩溃的夜晚,包括你们——房间里的这些人——无休止的爭论,包括你——读者——逐渐加速的心跳。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大喊。声音在房间里迴荡,像困兽,像丧钟。
    所有人停下来,看著我。他们的脸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油彩,像正在融化的蜡。
    “我们想要知道真相。”他们异口同声。
    “什么真相?”
    “相片里的真相。”
    我低头。本子还在那里,在地板上,翻开到第三页。那张脸还在,但已经不是我认识的脸——它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照著一张相片,相片里又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照著你,你手中的屏幕上滚动著这些文字,文字里有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人在大喊,喊的是——
    我突然明白了。
    “我就是相片本。”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房间开始崩塌。墙壁像窗帘一样被撕开,天花板像盖子一样被掀开,天空——不,不是天空,是另一层房间的底板——压了下来。我们所有人都在相片里,在相片的相片里,在本子的第三页与第四页之间,在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之间,在被写下的命运与被阅读的命运之间。
    “你终於知道了。”她说。她走过来,抱住我,她的身体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但有剧烈的刺痛感,像一万根钢针同时刺入皮肤。
    “但这没有用。”他接著说。那个不存在的人,他站在旁边,点燃一根烟,烟冒出的不是烟雾,是沙土,是骨灰,是记忆焚烧后的余烬。
    “你知道了,你还是会忘记。等你翻开下一页,这个故事就会重启。我们会回到原点。你还是会站在门口,我还是会坐在椅子上,她还是会拿著那张相片。我们会重新开始,重新困惑,重新寻找,重新崩溃。”
    “这是第几次了?”我问。
    “我们记不清了。”他们说。他们,我们,你们,已经无法区分。
    房间彻底瓦解。我悬浮在虚空中,虚空里有无数张相片,每一张相片都是同一个场景:一个房间,三个人,一张相片,一个本子。无限循环,无限嵌套,无限可能中倒映著同一个结局。
    “但你可以改变它。”她的声音穿破虚空,像一根针,“你可以不翻开下一页。”
    “但你已经翻开了。”他的声音跟进,“你一直都是那个翻开的人。你是读者,也是作者,也是角色,也是相片本身。”
    我手中的本子已经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真实的自己,正在阅读的读者。你。
    你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有某种即將崩溃却尚未崩溃的期待。你的手指滑动著屏幕,你的呼吸变得急促,你的后背有冷汗渗出。你在这个故事里,你不在这个故事里。你是旁观者,你是参与者,你是这一切的创造者。
    “关上它。”我对著镜中的你,轻声说,“关上它,就不用重新开始了。”
    但你没有关。
    你翻到了下一页。
    ——
    我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张相片。也许是相片,也许是一张纸,也许什么都不是。
    “你来了。”我说。但我的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