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按下开机键的瞬间,屏幕骤然亮起。
    那个头髮花白、眼角带著温柔笑意的老妇人出现在屏幕中央,仿佛只是睡了个午觉刚醒。
    孟宪舟的目光钉在那张脸上。
    一动不动。
    心率监测仪的嘀嘀声开始加速,从每分钟七十二跳升到八十五、九十二。
    床头的心电监护屏幕上的波形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林辰没说话。他只是將设备的角度调整好,確保老爷子能看清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
    奶奶眼角的细纹、嘴角那颗小痣、还有那一头她总说“懒得染了,白就白吧”的银髮。
    然后他默默退到病房角落,靠在墙上。
    病房外。
    孟若涵和苏婉婉默默地关注著里面的情况。
    赵主任站在两人身后,手里拿著记录板,压低了声音。
    “第一阶段的反应完全在预期范围內。他现在血压在升高,但不是因为愤怒或抗拒——是因为他在面对。”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观察窗落在孟宪舟身上。
    “关键在於他是否愿意开口。只要能说第一句话,治疗就成功了一半。”
    孟若涵咬著嘴唇,没应声。
    她盯著病房里爷爷那张死寂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快不认识这个老人了。
    爷爷向来是孟家的定海神针。
    小时候她在老宅院子里摔了跤,膝盖磕破了皮,哇哇大哭。
    爷爷从书房里走出来,蹲下身看了看伤口。
    “哭什么?孟家的人摔倒了,拍乾净再站起来。”
    连奶奶去世,他都没哭。
    现在他就那么躺在床上,偏著头,盯著屏幕上那张脸,嘴唇嚅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病房里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孟若涵几乎要衝进去了。就在她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音箱里传出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老头子,我走了这些天,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语气就像平时在家里嘮叨一样自然。
    像每天早上孟宪舟坐在餐桌前,一边翻报纸一边应付她的叮嘱。
    像她还在。
    孟宪舟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他没回答。
    但那双死寂了这么多天的眼睛里,终於有了波动。
    不是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喊了一声,他还不太確定那声音是真的还是幻觉。
    “你那胃病是老毛病了,我不在,谁盯著你吃药?”
    声音里带著心疼,带著埋怨。
    “若涵那孩子虽然孝顺,但她管著集团,哪能天天守著你。”
    王主任在观察窗外握紧了手里的听诊器。
    他知道自己该衝进去了。
    孟宪舟是icu刚转出来的,心率已经破百,血压也在往上躥。
    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往前迈了一步。
    赵主任一把拦住他。
    “再等等。”
    王主任皱眉。
    “赵主任——”
    “他不是在抗拒。”
    赵主任盯著观察窗里孟宪舟的脸,目光犀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他是在组织语言。”
    病房里。
    ai孟老夫人继续推进。
    “你记得那盆兰花不?老苏说那是『素冠荷鼎』,我看他就是瞎显摆。”
    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种专属於她和孟宪舟之间的、斗了一辈子嘴的老夫老妻才有的调侃。
    “花你帮我养著,你別去跟他爭什么,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孩似的。”
    孟宪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
    嘴唇张开,合上,又张开。
    心率监测仪的嘀嘀声越来越急促。
    然后——
    “兰花……”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但嘴唇的动作清晰无误。
    “我会让人浇水的。不会让她死的。”
    他说话时,眼睛始终盯著屏幕上那张脸。
    没有哭腔。
    但比哭更难听。
    屏幕里,ai孟老夫人模擬了一个“满意”的反应。
    “算你有良心。”
    但她的语气隨即变了。
    从平时嘮叨的语调,变得温柔起来。
    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温柔,而是像深夜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老头子,你別怪若涵那孩子瞒著你。她也是担心你。”
    孟宪舟的手,从被子上抬了起来。
    枯瘦、布满针眼、微微发颤的手。
    “虽然我走了,但是你能好好的活著,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赵主任在记录板上快速写下两行字,转头看向孟若涵,声音压得很低。
    “这句话是专门设计的『负罪感解除』话术。”
    孟若涵没转头,目光还钉在病房里。
    “他最深的痛苦不是老伴走了。”
    赵主任说。
    “而是连老伴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个心结不解,什么药都没用。他必须听她亲口说『我不怪你没来』。”
    孟若涵的手指在苏婉婉胳膊上鬆了一瞬,又攥紧。
    病房里。
    孟宪舟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屏幕。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液晶面板时,ai孟老夫人的画面微微闪了一下。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缩回了一寸,然后又重新放了上去。
    枯瘦的指腹,轻轻贴在屏幕上那张脸上。
    他说了一个字。
    “疼吗?”
    声音发抖,但他还是问出来了。
    林辰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老伴最后经歷了什么。
    他只是不敢问。
    不敢想。
    不敢面对那个他从icu醒来后、所有人都告诉他“奶奶只受了轻伤”时,就已经猜到的事实。
    现在,通过这个ai,他终於有勇气面对了。
    ai孟老夫人轻声应了。
    “不疼了。”
    三个字。
    然后她顿了顿。
    “现在不疼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孟宪舟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这个曾经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一辈子、被苏天扬评价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老人,在ai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无声地哭了。
    没有嚎啕。
    没有哽咽。
    只是浑浊的眼泪沿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滴在洁白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灰色的水渍。
    赵主任在观察窗外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转头对孟若涵低声说:
    “成功了。”
    “他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情感释放。接下来我们会控制对话的节奏,引导他进入更深层次的情绪疏导。今天只让他说这么多,太多了反而伤身。”
    孟若涵看著病房里爷爷无声流泪的样子,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她想衝进去。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病房里,林辰看了眼手錶。
    六分钟。
    从ai开口到现在,只过了六分钟。
    但他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一种极轻的、几乎像哄小孩的声音说。
    “孟爷爷,今天先到这里。”
    孟宪舟没应。
    “她需要休息。”
    他依旧盯著屏幕。
    “您也需要休息。”
    他还是没动。
    林辰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话。
    “明天,我再带她来。”
    孟宪舟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还搭在屏幕边缘,捨不得收回去。
    像怕一鬆手,这个人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