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梁看著满脸不忿的项羽,语重心长道:“羽儿,秦国亡我之心不死,我们只能蛰伏以待天时。朝廷刚笼络住六国人心,不敢轻易对我们动手,除非我们先反。”
    “只要我们不动,朝廷便抓不住把柄。”
    项羽猛的一锤案台:“叔父,如今许多豪强要与我们划清界限,再这样下去,即便嬴政崩逝,我们也没有了机会。”
    项梁却恢復了以往的从容:“无妨,他们以往主动与我项氏往来,不过是看我项氏势大,想借势牟利。如今风向稍有变化便作鸟兽散。这些见风使舵之人,日后天时有变,也会再找上门来。”
    “到了那时,我们可以轻易拿捏。”
    项羽虽然点著头,但脸上的不甘丝毫未减:“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朝廷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项梁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当然不能算了。朝廷想逼我们露头,我们就偏偏不露。不但不露,还要把水搅浑。”他冷哼一声,“你找人去齐、赵、魏等地散布消息,就说朝廷收拾项氏之后,下一个便是他们几国旧贵族。”
    项羽眼睛一亮,立刻会意。
    “叔父的意思是……让齐赵那些人替我们顶在前面?”
    项梁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朝廷这把火,烧的不是我项氏一家。田儋田荣兄弟在齐地根基深厚,赵歇在赵地也素有威望。若他们得知朝廷收拾完项氏便要收拾他们,自然会坐不住。”
    “只要齐赵先动,朝廷的大军便会被牵制在东方。到那时,我们进可举事响应,退可继续蛰伏。无论哪一种,都比现在被朝廷逼著露头强。”
    项羽重重点头,转身便走。
    “我这就去办。”
    ----
    咸阳城。
    冬日乾冷,北风刀子似的刮过空旷校场。
    高扬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號角声下,三万士卒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地站成一片。
    这些人都是从各军抽调而来的精锐,个个身板结实,甲冑齐整,往那儿一站便有股子杀气。
    可韩信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队列松松垮垮,交头接耳的不在少数。几个百將模样的军官抱著胳膊站在队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漫不经心地移开,像是在打量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王离落后韩信半个身位,嘴角翘了翘。
    这些兵是由各军中抽调而来,许多都曾是他父亲麾下袍泽。昨日新军组建完成后,他便暗中遣人在这支新军內散播流言。
    “听说了吗?这次掛帅的韩信,是个淮阴来的布衣,战场都没上过。”
    “布衣?那岂不是连军功都没有?”
    “可不是,不仅没有爵位,还只有十八岁。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让个白身来统率我等。”
    “十八岁?我家那个臭小子都二十了,陛下让一个十八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傢伙来当主帅?”
    “听王副將身边的人说,这韩信在淮阴时穷得连饭都吃不上,靠一个洗衣裳的老妇人施捨才活下来。”
    “哈!这样的人也配当主帅?”
    ……
    类似的议论在营中不脛而走,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三万士卒的耳朵。
    许多人都为王离打抱不平。
    他们大多是王賁老將军麾下袍泽,对王家亲近,若是由王离统帅,他们自是信服。
    可韩信是谁?
    一个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竟一跃成为他们的统帅。
    这还了得。
    於是,便有了韩信眼中这一幕。
    韩信似乎早有预料,並未发怒。
    他只是在点將台上站定,目光平静的看著著下方的三万士卒,任由他们交头接耳。
    转眼间,半个时辰过去。
    演兵场上的风越刮越急,旗杆上黑底秦字大纛被吹得胡乱飞舞。
    韩信站在台上,身披甲冑。
    寒风吹得他脸颊通红,瘦弱的身子都在止不住抖动,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插在台上的长枪。
    王离站在斜后方,心里暗骂不止:“这韩信搞什么,让三万大军一动不动的在演武场上吹风?”
    章邯却目不斜视,也如韩信一般,即便冻得嘴唇发紫,都未坑声。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渐渐稀落下来。
    太冷了。
    再壮实的汉子,被刀子似的北风割上半个时辰,也没心思嚼舌根。
    前排,一个百將终於忍不住。
    “主帅!”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你把兄弟们晾在这儿吹风,到底几个意思?要杀要剐给句痛快话!”
    韩信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满脸横肉,一看就是老兵油子。甲冑比別人亮,腰带比別人宽,脖子上还露著一截暗红色的疤,像是箭伤。
    “你叫什么?”
    “赵猛!长城军百將!”
    “在长城军待了多久?”
    “八年!”赵猛把胸脯拍得嘭嘭响,脸上露出骄傲之色,“陛下登基后第二年,我便隨军北上守卫北方。”
    “八年?”韩信不屑一笑。
    赵猛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不知主帅笑什么?”
    韩信目光如刀般直视著他:“你在上郡待了八年,却连这点风吹都受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娘胎里待了八年。”
    校场上顿时响起一阵鬨笑,但又很快止住。
    赵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主帅,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韩信面不改色,“我一个没上过战场的都受得住,你八年长城军,百將之职,吹了半个时辰的风就喊受不了。赵猛,你在上郡的人冬季是怎么过来的?”
    赵猛被问得一愣。
    上郡的冬天比咸阳冷得多。
    塞外寒风裹著砂砾往脸上打,不仅冷,还痛。哨岗上往往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手脚冻得没了知觉,脸颊被打的麻木,也必须咬著牙撑住。
    “那……那不一样!”赵猛梗著脖子道,“那时候是打仗,现在是在这儿干站著!”
    “不一样?”韩信冷笑一声,“你以为打仗就是衝锋陷阵?”
    “那我告诉你。”
    “从你成为大秦士卒的那一刻起,每时每刻都在打仗。区別只在於,在上郡,面对的是匈奴人。而这里,面对的是你自己。”
    “你受不了,我可以任你离开。”
    “但你也休完怪本帅將你打成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