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的春来得早,去得也快。
    五月末的江陵,恰是梅子黄时,临近的几天里,雨却是下个没完没了。
    自高季昌身死,到夏有德上位,时间也快过去了一月有余。
    夏有德站在府中破败的廡廊下,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雨水顺著屋檐淌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雾打湿了他的衣角。
    他掌权荆南已经半月了,城头上虽插满了夏字旗,可这座城却还像是久病初愈,仍是一片死气。
    他还记得夏有仪对自己说,城中在册户数,已不足六千户……
    六千户……
    虽然自高季昌入主荆南后,他便不断在境內招抚流民,恢復旧业,可就从现状来看,这一载的功夫里仍是收效甚微。
    高季昌还竭泽而渔,举兵攻伐潭州,结果一朝失足,败光了一年来攒下的家底。
    此时,夏有仪踩著满院的积水走进来,蓑衣上的雨水也淌了一路。
    他把一叠文书往院中一放,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粗声粗气地说:“二郎,查清楚了。”
    “在册的田亩,拋荒的占了五成。去年高季昌鼓励农耕,也才堪堪多恢復了两成;今年夏收后的粮仓,满打满算,还是能撑到明年,就是得再过个苦日子。”
    夏有仪一边擦去衣上雨水,一边说著总结来的状况。
    “誒。”
    夏有德嘆了口气,翻开那叠文书,有的纸张已受潮发软,字跡更是洇得一塌糊涂。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在看久病之人的脉搏。
    “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先招抚流民吧。”
    人。
    现在江陵什么都缺,但眼下最缺的还是人。
    战乱轮番碾过这片土地,留下一片惨状,庄稼汉们要么被抓了丁,要么逃进了深山,要么流亡外地,过著今日苟活明日討饭的日子。
    城外的村子更是几乎全部荒废,残垣断臂,一眼望去儘是废墟。田垄上长满荒草,远远望去绿油油一片,走近了才知道那些大多是荒了两三年的荒地。
    “明日开始,让马英手下的人在四门设些粥棚,招抚流民。”夏有德说道。
    “招来的流民便分城外荒地供给开垦。”
    夏有仪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库里那点粮食,只怕也经不起这样施。”
    “用稀粥,再不行多兑些水。让知年去亲自看著,莫让那些丘八欺男霸女去了。”
    次日清晨,城门外各处皆架起大锅。
    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淡香顺著晨风飘出去老远。
    起初城外流离的流民们没人敢上前,那些面黄肌瘦的人远远地蹲在田埂上,用飢饿而警觉的目光盯著锅灶。自高季昌后,这些流民见过太多诡计,生怕喝了粥就被拉去充军。
    可总有人撑不住。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第一个挪到了粥棚前,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能……能给点吗。”
    粥棚里的兵卒端起碗舀了满满一勺,递了出去。
    妇人端著碗退到一边,背过身去將碗递到怀中孩子的嘴边,眼泪就一颗一颗地,不爭气地掉了出来。
    从这天起,流民便渐渐多了起来,不少流离逃亡出去的人,也渐渐回到了故土。
    就在粥棚支到第七天的时候,夏有德让贺知年在粥棚旁边喊话。
    “归者授田,耕者免赋,三年不征。”
    头几天里,流民们没人当真。乱世里的规矩就跟六月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可直到一天,一个老汉喝完了粥,没走,忽然问起守棚的兵卒。
    “这说的,算数不?”
    贺知年笑了一声,指著城头飘扬的夏字旗说道:“我们留后说的话,那必是说到做到。”
    隨后,陆陆续续就有流民带著家中老小走进城门。他们先在粥棚喝一碗热粥,然后被领到城外的河滩地上。夏有德早已命人在那里搭了几排简陋的茅棚。
    这些茅棚由四根木桩支起来,顶上苫著茅草,虽然漏风漏雨,但好歹是个能躺下的地方。
    夏有仪站在城头上望著那片茅棚,嘴里嘀咕了一句:“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夏有德正蹲在一块田边,手里攥著一把土。五月的土被雨水浸透了,捏在手里湿漉漉、黏糊糊的。他摊开手掌给身后聚起的流民看。
    “这土肥,种什么都长。你们先开垦恢復荒地,从这会儿再待到明年,刚好能种上粮。种子由城里出,年底还四成收成就行。三年之內,官府一粒粮不征。”
    一个年轻的流民怯声问了句:“那三年后呢?”
    夏有德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年以后的事,等那时候再商量嘛。”
    眾人闻言也纷纷点头,觉得说的在理。
    人落根了,地种上了,待一段时间后,茅棚就会变茅屋,茅屋就会变村落,荆南的人口也就慢慢上来了。
    夏有德的下一件事,便是城墙了。
    夏有德等麦子收完,就把城里城外征来的数千青壮劳力编成三班,轮番上城。
    江陵旧城几经战火,早已是年久失修,南面临水的一段被溃水啃掉了两匝夯土,垛口更是豁了半边,远远望去像一只断了牙的老虎,非但难以震慑外敌,甚至经不起一场盛夏的大洪水。
    老工匠们主张用青石砌基、米浆灌缝。
    夏有德採纳了这个法子,命人砍伐沮漳河沿岸的林木扎成木排將石料顺流运下。
    採石队在城西的山中日夜赶工,大锤砸在青石上的声响传遍四野,叮叮噹噹的,伴隨著夯土汉子们沉闷的號子声。
    糯米浆掺石灰灌进石缝,米浆顺著缝隙渗下去,干透之后砖石与夯土黏合如铁,如此在城墙之上便坚固了数个层级不止。
    夏有仪顺著目光看去,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在心中感嘆。
    “二郎,这城……算是活过来了吧。”
    夏有德没有接话。隔了很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田復耕,城高筑,只要这两样在,人就能活下去,荆南就守得住。”
    夏有德说罢,起身远眺起城郭之外。
    却见此时已至傍晚,过去了数日,城外的荒村大多也渐渐恢復了过来,远处还是第一次见到有炊烟裊裊升起。
    炊烟在暮色里隨风飘散,城外的乡野此时便笼罩在一种温吞而篤定的气息中。那是人间烟火气,也是江陵从尸山血海中艰难新生后,发出的第一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