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除了三马之外,也尚有其它人物。”
    夏有德顿了顿,指向益阳。
    “秦彦暉,此前探得,此人在益阳的布置仍有三千人驻守。”
    “秦彦暉没有直接参与三马之爭,也同我们一样是养精蓄锐,眼下是马楚在西面的屏障。若要进攻,就必须要拿下益阳,这样才能將马存和马希振分隔。”
    张从简摇了摇头。
    “益阳虽是小城,但打下来后,从益阳往东走,一面是资水,一面是山路。粮草輜重且不说,马存的水军在岳州虎视眈眈,要是围益阳,岳州伺机出兵,又或是马賨从绍州沿资水北上……”
    “那就重兵先克岳州,再走岳州水路南下。”姜迟往前凑了凑。
    “岳州在北,马賨和马希振没有水军,便是得到消息,走陆路北上也来不及。把岳州打下来,没了水军顾虑,沿湘江往南打,岂不就一路畅通。”
    “老薑说的没毛病,只是岳州城坚水深。”
    李易仙的语气平淡,“岳州还有七千人,水陆两军都精锐,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咱们拢共才万余人,要是首战折损过大,后面的仗就没法打了。”
    “要打,就要集中兵力,全力克敌,益阳一面再用虚势遮掩;待克了岳州,沿水南下,克益阳,围潭州。”
    李易仙把手指戳在地图上,从益阳往潭州划了一道。
    “打岳州,马賨相隔甚远,马希振隔著一个洞庭湖,要救,时间上也来不及。”
    屋內眾人闻言皆是沉默。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
    李易仙敲著地图说应该水路齐出;张从简则坚持集中兵力先破益阳再图潭州;姜迟则主张先拿下岳州,断了马楚在水路上的机动能力,然后再从容南进。
    夏有德听著,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没有插话,也不表態,就由著他们吵。
    虽然他勇武在身,但在战略布局上,仍需广开言路,这些久战沙场之人的建议很有必要。
    爭吵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梁相公,”夏有德双手交叉胸前,看向梁震,“你听了这许久,有何意见?”
    三人闻言也停下爭执,看向了梁震,他们未听过此人,不知其斤两。
    “这白脸,谁啊?”
    一旁的姜迟朝身边的张从简问道。
    “小声点,这是月前来投奔节帅的谋臣……且听他陈词吧。”
    梁震走到了地图前。
    “三位將军所言皆有可取之处。”梁震的声音不高。
    他伸出手指,点在洞庭湖上。
    “洞庭湖方圆八百里,水网交错,北接长江,南通湘江,东连汨罗江。马楚的水军主力在许德勛手里,驻扎岳州,巡弋洞庭。”
    “许德勛的船队隨时可以沿著湖东岸往南走,掐断我们水运的粮道。若不能打掉这支水军,到时怎么都不得安生。”
    梁震的手指继续往南滑,停在益阳的位置上。
    “益阳是马楚在西路的钉子。秦彦暉的三千人守在那里,论兵力不算多,论位置却很要紧。益阳卡在资水边上,从益阳往东可以进逼潭州,往北可以呼应岳州。”
    “而马賨若要北上,势必也会沿资水上游,绕过群山,所以益阳必是扼守要地。”
    “秦彦暉这个地方,必须拔。”
    梁震又將手指点到了辰州的位置,再往东一划,进入湘南山地。
    “至於姜將军在辰州的山虞军,可以沿沅水南下,深入湘南腹地,再转入资水上游,烧杀抢掠,袭扰马賨。”
    梁震收回手指,抬头看著堂上诸人,说出了自己的方略。
    “便由荆南发兵主力,节帅可率荆南军与亲军登陆岳州,水路並进围城,务求速克岳州。”
    “李將军则率镇楚军从朗州而出,走陆路直逼益阳,扎营围困,待岳州城破,再回师攻打益阳。”
    “先克岳州,再拔益阳,中路合兵逼至潭州。”
    堂上一片沉默。
    姜迟盯著地图上从辰州通往湘南山地的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头。
    “走沅江南下,这条路倒可以。”
    李易仙没有出声,但视线落在地图上许久,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看著夏有德,点了点头。
    夏有德终於拍案决定。
    “好,那便三路出兵。”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诸將听令。”
    “朗州由李易仙为主將,率四千人牵制秦彦暉。粮草自备半月,余者由朗州府库补给。”
    “张从简与我,率麾下七千人,再从各地抽调千余人从江陵顺水南下,攻岳州。”
    “粮草从江陵隨军携带,设后勤五百人沿途护粮。长策都两千人隨中军机动,各军隨身携带五日乾粮以备不时之需。”
    “辰州姜迟,率四千山虞军沿沅江转入湘南腹地,只做袭扰。”
    “江陵、澧州仍需要留守,就靠大兄和崇光你们二人了。到时就招些青壮,拉入州兵之中,以备不测。”
    他顿了顿,目光从屋中的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几人齐齐抱拳:“谨遵节帅之命。”
    秋风从廊下灌进大堂,吹得案上的烛火一阵摇晃。
    夏有德大步走回自己房间时,已是夜深。
    廊下掛著一排风灯,橘黄的光映在青石板的走道上,泛出一层薄薄的湿气。
    江陵的秋夜凉得很快,白天还暖烘烘的日头一下山,冷风就从四处灌进来,顺著街巷往城里钻。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凉气一直灌到肺里,把他脑子里最后一丝困意都驱散了。
    夏有德嘆了口气,此战,他非打不可。
    荆南这块地方太小,西边是王建的蜀中,北边是朱温的中原,南边是马楚,东边是杨吴。四战之地,四面皆敌。守著这四个州,最多养不过三万的兵力。隨便哪一面的铁蹄踏来,都挡不住。
    马楚內乱是他唯一的机会,趁別人打架时做个渔翁,是乱世立身的不二法门。
    拿下马楚,就握住了荆襄以南的水路咽喉。有了这块地盘,荆南才不至於四面受敌时无路可退。
    忽然,门帘响了一下。
    夏有德没有抬头,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九月的江陵,桂花开得正好。
    杨怡端著一盏热茶走进来。她没有说话,把茶盏放在桌角,然后静静地在他对面坐下。烛火照在她脸上,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寧。
    夏有德看著她,仿佛刀戈都藏在了他的面容之下,都远在千里之外。
    此刻的他们,就只有这一间书房、一盏灯、以及彼此。
    “十日后,我將要出征……”
    “我知道,待你回来。”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映在两人脸上,半柔半暗似是几分羞涩。
    “该睡了,今夜……就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