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江是清河县的命脉,也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
    许清在黑水湾长大的那些年,听过无数次关於这条大江的传说。
    他站在院子里,望著南边灰濛濛的天,脑海里慢慢浮起那条江的模样。
    三千里黄龙江,从西北的崇山峻岭中奔腾而出,仿若一条真正发了怒的黄龙,劈开千山万壑,一路咆哮著向东入海。
    江面最宽处有数十里之遥,两岸青山对峙,江水浑浊如泥浆,裹挟著上游的泥沙和碎石,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旱季时江水犹自汹涌,雨季时更是浊浪滔天,岸边合抱粗的大树都能连根拔走。
    老渔户们常说,黄龙江上有三险:暗礁、急流、水匪。
    暗礁藏在江底,看不见摸不著,船撞上去就是一个窟窿。
    急流在几个拐弯处,打著旋儿地往下拽,水性再好的人也游不出来。
    水匪就更不用说了,盘踞在江心几个小岛上,来无影去无踪,官府剿了多少回都剿不乾净。
    黄龙江的支流眾多,如一张大网铺在清河县的地面上。
    其中一条支流往北分叉,水流渐缓,水面渐窄,蜿蜒穿过一片芦苇盪,形成一个浅浅的河湾。那就是黑水湾。许清从小长大的地方,不过是黄龙江无数支流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另一条重要的支流是清水河。
    清水河与黑水湾不同,河水清澈,流速平缓,两岸土地肥沃,是清河县的主要灌溉水源。
    清河码头就建在清水河畔,离县城南门不过三里地,码头上常年泊著几十条货船,粮食、布匹、药材、南货,都从这里装卸。
    县城的护城河,水就是从清水河引过来的。一渠活水绕城而过,既护了城,也养了人。
    许清微微皱起眉头,心里隱隱有一种不安。
    吴家的船在黄龙江上被劫了。上万两银子的货。人、船、货都没了,损失可谓极大。
    吴家是县丞一派的人。前天金鳞会上,县令一派大失顏面,今天吴家的商船就被劫了。
    是巧合吗?
    许清说不上来,只是莫名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
    当天下午,许清就被紧急召回了衙门。
    齐捕头在籤押房里等他,面前摊著一份公文,旁边搁著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看见许清进来,他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吴家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许清点头。
    “吴家急了,催著县令大人剿匪。”齐捕头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本以为林大人会推諉一番,至少也要扯几天皮。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了。”
    “答应了?”许清眉头微皱。吴家和县令站在对立面,他可不相信县令会做吃力不討好的事,至少不该这么干脆。
    “答应了。”齐捕头靠回椅背上,目光停在许清脸上,“不但答应了,还请都尉卢大人派兵。卢大人已经应允,派二百兵卒,七日后出发。”
    他摇了摇头:“更绝的是......县令的三公子林牧主动请缨,要亲自带队剿匪。”
    许清没说话。
    齐捕头压低声音:“林牧这个人你也知道,从来不做没好处的事。剿匪这种事,又苦又险,他一个县令公子,犯不著亲自上阵,可他偏偏主动要去。”
    许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齐捕头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我也不瞒你。这次剿匪,衙门里的人大多都要去。召你过来就是因为这个。你在衙门掛职,这时候正是为清河县效力的时候,谁都不能拒绝。我也要去。”
    许清点了点头:“我明白。”
    齐捕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江上,你跟紧我。有我在,保你安全无虞。”
    说这话时,齐捕头的声音很平静,可那股子自信藏不住,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用拔出来,光看刀柄就知道锋利。
    出了衙门,许清走在回武馆的路上,心里那团不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沉。
    他忽然想起林牧在福瑞楼说的那句话:“路是你自己选的,可千万別后悔。”
    林牧主动请缨去剿匪,而自己又恰好被征了......
    许清攥了攥拳头,加快了脚步。
    不管是不是冲他来的,他都得去。既然躲不掉,那就做好准备。
    回到武馆,许清把情况跟赵岩说了。
    赵岩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到了江上,天高皇帝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许清点头:“师父放心,我心中有数。”
    赵岩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转身往里屋去了。
    他从暗格內取出一个长盒,递给许清。
    “这是为师早年得的一株血参。”赵岩开口,声音很平淡,“我留著也没什么用了,晚上让灶房熬了吧。江上凶险,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保障。”
    许清不清楚这株血参值多少钱。他没见过这东西,连名字都是头一回听。
    可看赵岩那珍重的模样,这株血参显然极为珍贵,怕是比虎骨丹还稀罕。
    他没有推辞,只是郑重接过长盒,双手捧住,深深行了一礼,腰弯下去,好久才直起来:“谢师父。”
    “去吧。”赵岩摆了摆手,温和地笑了笑,“这几天好好练。”
    当晚,灶房就把血参熬了。
    参汤下肚,气血立刻就涌起来。
    那股热流不像虎骨丹那样从丹田炸开,而是从胃里升起,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外涌,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
    血参的药效比虎骨丹还要猛烈。不是烈酒那种烧,是岩浆那种烫,从里往外,像要把整个人点著了。
    那股热流在体內奔涌了一天一夜才渐渐平息。
    许清的三才桩进度,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
    【三才桩(小成):184/200】
    进度一下子涨了四十点,是虎骨丹的两倍还多出十点。
    只差十六点就能突破暗劲了。
    就算没有丹药,光靠苦练,他也能在十日內突破暗劲。有药汤和丹药帮忙,这个速度自然还能更快。
    不过,现在他却不能再服虎骨丹了。
    师父说了,明劲武者不能连著吃虎骨丹。药力流失还在其次,服用不当很有可能伤到根基,万一伤了根基就麻烦了。
    两枚虎骨丹的间隔至少七天。
    许清不急,离剿匪还有七天,而上一枚虎骨丹是昨天服的,时间够用。
    退一步说,就算不服虎骨丹,他还能服气血丸、喝汤药,时间很富裕。
    ......
    时间一晃,过了六天。
    六天里,许清把自己关在练武场上,站桩,打拳,打拳,站桩,循环往復,一刻不停。
    汗水把青砖地面浇湿了一遍又一遍,脚印踩得越来越深。
    这天夜里,月亮很亮,亮得像一面铜镜掛在头顶。
    许清站在练武场上,浑身汗如雨下,桩架子稳得像钉在了地上。
    他的呼吸绵长而深沉,一呼一吸之间,体內气血奔腾如潮,隱隱有破体而出的跡象。就像大坝后面的水,已经涨到了堤坝的裂缝处,隨时都可能漫出来。
    【三才桩(小成):199/200】
    还差最后一点。
    暗劲的门就在眼前,不是想像,是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就缺临门一脚。他甚至都没服虎骨丹,气血丸的药力仍有剩余。
    只消將之炼化,便可水到渠成。
    换成別人到这一步,往往会被扣关瓶颈卡住。
    不知多少练武之人卡在明劲巔峰,一辈子都迈不过那道坎。就算勉强冲关,也有不小的风险,气血逆行、经脉错乱,轻则气血受损,重则经脉断裂,一个不慎,一辈子就废了。
    可许清不怕。
    金手指就是他的底气。
    只要进度满了,他就能突破,没有任何风险,不需要担心什么扣关失败,不会有气血逆冲。
    时间慢慢过去,气血越来越满。
    终於,脑海中那行数字跳了一下——
    【三才桩(大成):1/1000】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道暖流从丹田升起,不是虎骨丹那种暴烈的热,也不是血参那种汹涌的潮,而是一种温润的、绵长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力量。
    它不像明劲那样刚猛外放,而是一种更幽微、更诡譎的力量,像水一样无形,像针一样尖锐。
    可以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钻进去,在最脆弱的地方炸开。
    暗劲,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