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笑眯眯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好称呼你!”
    小姑娘一拍额头:“抱歉,忘了说了,我姓翟,叫我小宝就行了!”
    小宝?倒是人如其名!
    几人继续向山上而行,没走几步,后面的石门,或者说是铁门缓缓关上了,端的让人有些心悸!
    穿过一片树林屏障,视野便开阔起来,无数人在来来往往,穿著大都只是灰色短打扮,四五十座楼宇出现在面前,有些甚至高五层!要知道,中国建筑多以木製,唐时多建一层,少有两层,至高不过三层;宋时技术颇有进益,也大都不过两层,最高的樊楼不过四层!此刻见到五层的高楼,辛弃疾与赵伯琮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半天闔不上!
    范言也是惊讶不已,不是因为这楼,五层楼不算什么,便是五十层他也不会惊讶,他惊讶的是,这楼似乎用的混凝土!
    只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钢筋为骨!
    “你这司天监这般大么?怕不是能住的下一个城镇的人了!”辛弃疾嘆道。
    小宝慌忙摇手道:“没有没有,我们这里常来做事的约莫有五千余人,但住在此处的只有五十多人,这些楼都是格物用的,大伙都住在城里!”
    “格物需要这么大么?!”张荣是见过开封司天监的,那也是极大,只是跟这处比,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其实很挤的,地方又不够了,但是也没有土地了,后面打算建高一些的楼,前时设计时没有考量好,建的太矮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其实地方开阔些更重要,嗯,研究光学的楼可以高一些!”范言如是点评道。
    “我们提举也这么说的呢,只是没地方了!”小宝眼睛亮了起来,这个不起眼的汉子居然这般有见识!
    辛弃疾与赵伯琮也惊讶地看著他,这小子文不成武不就的,居然动不动就来点惊喜!两个人都看得呆了,这范言居然还能施施然点评一二,一句话之下还切中了要害!
    “判司天监事住在城里,我先领你们去见我们提举吧!”小宝催促道。
    这边的道路横平竖直,极是规整,向前走过了四个路口,左转过去进了楼,便是提举大人所在的办公场所了。
    提举大人的办公处在顶楼,是为了有什么情况的时候在窗口正好指挥,只苦了三人刚刚爬完山,又爬楼。
    上得楼来,脚伤未愈的辛弃疾踮著脚歇息,健健康康的范言却大喘粗气。
    小宝笑道:“看你们几个大男人,怎地这般差劲!”
    辛弃疾想解释却没说话,范言想解释又无从解释,更惨的是赵伯琮,好好的也被归类到身虚体弱的类型了。
    进得房间,看到里面陈设极为简单,只是到处堆满了各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圆的,三角的,方的,还有些螺旋状的物件。墙角放置了一组莲花漏,乃是计时所用,极为精准,秒忽无差!
    一个柜子里放满了装订成册的书籍,还有三个牌位,上面的字远远看不真切。一张杉木桌子,桌前坐著一位中年女子,约莫四十岁上下,戴著一副靉靆,只是外形上与平日所见有些许差別,也更为透亮。
    小宝对著那女子道:“提举,这三位客人是前主事沈格的后辈和……岳元帅的后辈!”显然是记不太清了,挠了挠头便退出去了。
    眾人一愣,这介绍了自己,不得介绍一下提举吗?
    算了!
    提举大人摘下眼镜,起身道:“抱歉啊,小宝有些不太通人情世故!”
    赵伯琮道:“无妨,我们也极是喜爱小宝这天真烂漫的性格!”
    提举大人点了点头,拱手为礼道:“在下司天监春官正吴健雄,並非提举,小宝胡闹,诸位莫要怪罪!”
    “啊,你是女子!女子为官,倒是殊为罕见!”赵伯琮惊讶不已。
    其实不是罕见,而是未见!
    唐宋都有女官,然都是领后宫、文书、礼仪、膳食等职务,並无正式外官职务!
    即便如上官婉儿般权势滔天,號称“巾幗宰相”,领的也是宫中制誥!
    司天监春官正不过是正八品,芝麻绿豆小官!
    然这依旧属於正式的外官!
    女子为官这个事,在大宋並没有明文禁止,但也从来没有先例!
    赵伯琮无法想像严密的吏部体系怎么会有这样的疏漏!
    吴健雄似乎看穿了赵伯琮的內心,微微一笑:“当年岳元帅在將军山击退金兀朮后,大宋稍稍安定,司天监也才被重新收录,当时就隨意报了几个名字上去,许是因为我这名字不类巾幗,也无人前来勘察,只是派了个黄门將任命状交於了判司天监事,从那时起我便成了司天监春官正!那一年我十二岁,今年三十七了!”
    赵伯琮陷入了沉思,那些年混乱至极,哪里有閒工夫来司天监一点点勘察,毕竟这也不是什么重要官职,每年报个春耕时分就好了!后面或许有人发现了其中问题,但事已至此,秦檜专权,若是捅出来,只怕许多人要受牵连,不如两眼一闭,反正这吴健雄也不下山,等她年岁大了,后面换个春官正,那永远也不会有人发觉其中错漏!
    “未知诸位与沈主事、岳元帅有何关係?”吴健雄问道。
    “在下辛弃疾,家父辛文郁乃是沈主事的结义兄弟。”辛弃疾自报家门。
    “啊!辛师叔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当年与辛师叔、张荣大人分別时,也不过你们这个年岁!”
    “你,你见过他们?”辛弃疾惊讶不已!
    吴健雄嘆道:“早先辛师叔与胡……那个人来司天监的时候,我远远便见过。后来在朝阳门,岳元帅护送司天监出城,击伤完顏宗望,林轻语强留下了沈主事。我那年九岁,隨队而行,见过张荣大人,那时候他还是张叔夜大人旗下小卒。后来听闻张大人聚义抗金,横纵捭闔,威震天下!辛师叔的名头却是再也不曾听到。”
    辛弃疾一拍额头:“啊!是你!父亲与我说过,司天监有个小丫头,整日里缠著沈主事与胡……,问东问西的,他们背地都叫你缠人的小丫头,倒是一直不知你的真名!”
    说完这话便有些后悔,这吴健雄已经人到中年,这般说话忒也有些无理!
    吴健雄笑道:“那时候也没个大名,女孩子么,小时都没有大名。因为我父亲是司天监的七品官员,而太学的入学条件是要九品以下或者平民,我满足不了入学条款,只好一直跟著父亲在司天监胡闹,也不去正经读书。没成想,这一混就是半辈子,嗯,想必也是一辈子吧!”
    辛弃疾迟疑问道:“那你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怎地……”
    吴健雄道:“这个雄字是辈分,我们吴家的辈分是按英雄豪杰来排的,本来我一个女的,並无资格入辈分,只是靖康事发,家里男丁俱没,我便承了这个雄字辈,母亲文化不高,只希望我健健康康的,便起了这么个名字!不过是个代號,在这司天监尤其没人在乎!”
    那边赵伯琮道:“好好好,易经乾卦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倒是暗合司天监的宗旨!”
    吴健雄看了他一眼:“这位先生,您所说的司天监宗旨只怕与今时今日略有不同,不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倒也依然合適!”
    赵伯琮道:“在下赵伯琮,当年岳元帅救了你们之后,后来到得洛阳,便救了我,那时我还在襁褓之中!”
    吴健雄皱眉思索片刻:“赵伯琮?岳元帅之死,莫非就是因为要扶你上皇位么?”
    此言既出,表明她是知道赵伯琮的身份的,对此有所了解,但她的脸上没有显现出丝毫恭敬谦卑之色,反倒是有几分慍怒。
    赵伯琮也皱眉:“此事我也不知原委,但……据我所知应当不是,此事还需查明!”
    吴健雄说话毫不拐弯,也无半分忌讳:“你当了皇帝,会还岳元帅清白么?”
    赵伯琮肃然道:“自然是会的,虽然我不知案件细节,但我深知元帅为人,定会为他討还公道!”
    吴健雄点了点头:“不管事情是否因你而起,但由你而终,也是好的!既如此,你来祭拜一番吧。”说著便引著三人到了那三个牌位前。
    走近看时,才看出三个牌位是岳飞、杨邦乂与沈格。
    吴健雄道:“沈主事当年为了让我们顺利出城,压在金营为质,我们走后,他便壮烈殉国。岳元帅朝阳门护送我们出城,金兵攻下金陵时又在此处守护以保无虞。杨通判在我们南下时接纳了我们,划了头陀岭与我们休养生息,后来在雨花台就义时,岳元帅正在司天监守护,若非我们,或许岳元帅能去救下杨通判也未可知!”
    三人拜了再拜,各自上香!
    吴健雄看著范言道:“这个孩子是谁?长得倒也……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