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潮在溃散,它们四散奔逃,可还是逃不脱,影体无处不在,那些空脸,全部被白无常的影体填满,它们被拉扯,吸引,不由自主的飘向那片影体张开的巨口。
    白无常遮天蔽日的影体闪著丝丝白光,她卷过去,邪潮就没了。一波,又一波,再一波。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它在长大,在恢復,在变成它本该成为的样子。它吞了太多,太多了。它不饿了。它只是还在吞。
    沈寻看著那片黑影,没有说话“你信不信我?”他仿佛再次听到了这个来自界外的影体问自己。
    千百年孤独守护路上,唯一的伙伴。
    谢必安。
    玩偶上连接的红线疯狂的颤动起来,像无数根的琴弦,死命的绷直,想要把那些空脸拉回到自己身体里。但那些空脸却被白无常的影体牢牢包裹,一个也无法逃脱。
    沈寻看著那些绷直的线,一根根的断裂。已经知道了结局。
    邪潮消失不见了,那些原本从玩偶身上连接著空脸的红线此刻在黑暗的夜空里隨意飘荡,搅成一团团乱麻。
    玩偶的那张空脸上,现在已恢復了平静。
    它三十年来,生產的虚空空脸,此刻已无一倖存,除了少部分被灯光打散,大部分都被影体吞噬殆尽。
    沈寻垂眸看著掌心的玩偶,它的空白脸面上还凝著未散的委屈与戾气,指尖抚过那褪了色的棉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场三十年的旧梦。
    他抬眼看向站在身边的白无常,她的双马尾依旧隨著夜风轻轻晃,可身形確实长了些,原本带著婴儿肥的脸颊轮廓利落了几分,杏眼里的混沌褪去大半,只剩清透的亮,像雪后初晴的天。
    “吃饱了?”沈寻开口了,声音还是没有波动。上一次她吞了太多沾染著红色符咒的邪潮,险些失控散形的画面还刻在他骨子里。
    她吐了吐舌头,指尖绕著自己的马尾尖晃了晃,语气里带著点小骄傲,又带著点篤定:“不会啦。我现在能控住了,在虚无之境里,我把吃不下的都分给別的影体啦,现在我学会怎么控制了。”
    沈寻看著她眼里的光,那是混沌之境里从未有过的、属於人间的温柔。“这个玩偶给你,你以后用得上。对它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他屈指轻轻一弹,那只小熊玩偶便轻飘飘地落在了白无常的掌心。
    玩偶落在她手里的瞬间,原本被斩断却绷得笔直的红线突然齐齐软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它空白的脸面上竟隱隱泛起了涟漪,像是要哭,又像是终於找到了归宿。
    沈寻看著玩偶,没有回头:“林见,对著它拍照。给大家看看它的故事。”他的金瞳早已看穿了玩偶的因果。但他没有告诉大家。他想让林见来说。让这个轮迴守护者的继承人来说。
    林见还在大口喘著气。手指连续按下快门已经麻木,她一步一步走到深坑边缘。眼睛却出奇的坚定。
    队员们也来到了坑边。站在林见身边。林见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玩偶动了一下,没有人发觉,但是林见看到了。
    相纸缓缓吐出,林见拿在手里甩了几下,捧在手里。相纸画面流动起来。
    看到画面,她的眼泪控住不住的涌了出来,却没再像从前那样慌得手足无措。她看著相片上流动的画面,终於开了口,声音带著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像在替那惨死的一家三口,替这三十年的执念,做一场迟来的宣判。
    “那些骸骨,他们是被这片高楼的黑心开发商给活埋的。”林见的目光扫过坑底的三具白骨,白鞋白骨此刻却已变成了虚影,扫过相纸上那个满脸横肉的开发商,扫过白无常掌心的小熊。
    “他们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能安心住的房子,只是想要一句公道,却连命都丟在了这里。这一家,本是购房人推选出来的谈判代表。却被开发商骗来这里活埋了。小熊看著主人全家的尸体被警方带走。却留下了自己。它记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也等了三十年。”
    队员们围在坑边,看著相纸上流动的画面,听著林见的话,一个个咬著牙,拳头攥得咯吱响。
    有人低声骂了句畜生,有人別过头去,不忍再看相纸上小女孩抱著小熊缩在父母怀里的画面。
    陆野站在坑底,紧握著铁锹的木柄,似要捏碎。他听说过这里的开发商杀了业主被抓了,却不知道那个畜生却把这一家三口统统活埋,连孩子都不放过。他把手伸向那只漂浮在空中的玩偶,看著沈寻,沈寻点了点头,他终於摸了上去。
    他看不到白无常。他只是看到漂浮的玩偶。但他也想摸一摸。这悲伤故事里的主角。给它一点抚慰。
    天边的无人机还在摇摇晃晃地悬著,断了两根桨叶的机身依旧稳稳地把灯光朝下打,小布和一起的队员也已经来到了坑边。他们已经通过无人机看到了这里的情况。
    白无常低头看著掌心的小熊,指尖轻轻抚过它空白的脸。她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和的白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裹住了那只玩偶。
    白光漫过的地方,玩偶身上残存的黑气丝丝缕缕地散了出来,被白光温柔地裹住,没有一丝挣扎,就融进了那片光里。玩偶空白的脸面上,慢慢浮现出了淡淡的五官。
    是个小女孩的笑脸,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跟相纸上那个抱著小熊的女孩,一模一样。
    “別怕啦。”白无常轻声说,声音软乎乎的,像哄小孩子睡觉,“我们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分开了。”
    小熊玩偶的笑脸亮了一下,隨即化作点点细碎的光,顺著白光,慢慢融进了白无常的身体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翻涌,没有混沌炸裂的震颤,只有一阵极轻的、像风吹过树梢的声响,一切便落了定。
    白无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个轻轻的饱嗝,双马尾晃了晃,对著沈寻弯起眼睛笑:“好啦。它现在很乖,跟小女孩在一起呢。”
    就在这时,坑底那些原本化作虚影的白骨彻底散了,融进了脚下的黑泥里,融进了这片他们生命开始和结束的土地。那些飘荡在半空的、断了的红线,也化作点点红色星光,散在了风里。
    瀰漫在整片荒地的阴冷邪气,像被风吹散的雾,瞬间退得乾乾净净。
    林见站在坑边,看著这一切,手里的相纸慢慢停止了流动,画面定格在小女孩抱著小熊,跟父母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她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嘴角竟慢慢牵起了一点笑。
    她终於懂了爷爷说的“相机钉住真实,也渡化虚妄”是什么意思,也懂了沈寻说的“轮迴的继承者”,要扛的是什么。
    沈寻抬眼看向她,墨镜又带了起来。他没说多余的夸奖,只轻轻点了点头,像在说:“你做得很好。”
    无常蹦蹦跳跳地回到沈寻身边,熟练地往他肩头爬,却因为长高了些,差点没稳住,自己先笑出了声。她扒著沈寻的肩膀坐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皱起眉:“沈寻,你脸好白,血都快流干了。”
    说著,她便要抬手,想把自己刚吞下去的灵力渡给他,她在虚无之境里已学会了控制。
    她可以把自身灵力,分给沈寻。而不再是一味地索取沈寻的金血。
    沈寻按住她的手:“不用。眼下已无大碍。你先管好你自己,刚吃饱,別乱耗灵力。”
    枯竭的经脉里,终於有了一丝暖意。
    陆野和沈寻抓著队员扔下来的绳子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沈寻面前。他没说太多感谢的话,只沉声说:“沈哥,天亮了。这片地方,我的人会处理好。后续的收尾工作,交给他们就行。”
    沈寻抬眼望向天边,漆黑的夜幕已经褪去,东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落在荒地上,落在烂尾楼的断壁残垣上,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一夜的生死鏖战,终於等来了天亮。
    林见抱著相机,走到沈寻身边,看著天边的晨光,轻声说:“我们现在去找敖鲁雅他们吗?”
    沈寻的目光越过荒地,越过远处的山林,望向江边的方向。墨镜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只留下一句平静却坚定的话,像在说给林见,说给肩头的白无常,也说给数百年轮迴里的自己:
    “去找敖鲁雅他们,去找苏瑾。去找你爷爷。去把所有没了结的因果,都了结了。”
    白无常用力点了点头,双马尾隨著动作晃了晃。小小的身影里,带著再也藏不住的底气。
    “我陪你去。”
    敖鲁雅的舞步停了。她的脚陷在积雪里,脚踝酸得几乎站不稳,嗓子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可眼睛却死死盯著场中央的白鹿与那具瘫软的在地上的空壳。
    白鹿纯白的皮毛上,那抹被邪气侵染的黑晕早已散得乾乾净净。此刻它周身的毛比雪还要白,还要亮,像被月光洗过无数遍,每一根毛尖都泛著柔和的光。
    它垂著头,原本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復,四肢稳稳地踩在雪地里,像生了根。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不是白鹿原本澄澈的琥珀色眼瞳,是浸了火的红。是野兽眼里那团烧了几万年的、从未熄灭的火焰,此刻安安静静地盛在白鹿的眼眶里,只有沉淀了数万年的沉稳与温柔。
    地上的躯壳彻底软在了雪地里,鳞片一片片化作细碎的光,顺著风,一点点融进白鹿的皮毛里。
    那些藏在它身体里、连铜铃都没能逼出来的残余邪气,刚一冒头,就被白鹿周身的光裹住,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它成了白鹿的一部分。
    从人类还没学会说话时就一同守著这片林子的伙伴,终究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地留在了一起。
    敖鲁雅快步跑过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白鹿的脖颈。
    她知道,是人类的相信,老顾,叶灼,林见,小远,还有,林场大叔。
    他们这些普通的人,跳著跟不上节奏的萨满舞步,围著篝火,他们选择相信。相信她,相信林子,相信守护神。
    他们相信这片林子还有守护神,这就够了。不管他们跳的对不对,好不好,只要相信,就够了。
    敖鲁耶摸著白鹿的皮毛,依旧柔软,可贴上去的瞬间,她却摸到了一层坚硬的、带著微凉触感的东西。
    她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拨开白鹿颈侧的长毛。纯白的毛皮下,是一片片细密光滑的鳞片,泛著月光一样的冷光,硬得像淬火的精钢,是那只野兽的鳞片。
    它们顺著白鹿的脊背、脖颈、四肢,均匀地铺在皮下,像一层看不见的鎧甲。
    白鹿低下头,用鹿角轻轻蹭了蹭敖鲁雅的发顶,这鹿角,也比以前更硬了,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像在安慰她,又像在告诉她:我没事,我们都没事。这片林子,我们还守著。
    她的萨满铜铃碎了,但她有了白鹿。
    新的白鹿,新的守护神。
    小远站起来,走到那个杀手皮囊身边。
    他脸朝下,埋在雪里。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妻子、有没有孩子、有没有人在等他们回去。他们这些杀手从不说自己的过往。
    他只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他蹲下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穿上。他只是在给他穿衣服。也是给自己穿。
    “我要挖个坑把他们都埋了,他们都是我的同伴。”叶灼解下腰间的工兵铲递给他。他接过锹,走到林场边上,选了一块空地,开始挖。
    过了很久,坑挖好了。
    小远把他放到了坑里。
    “我要去找其他两具尸体,一起埋了。”
    “我们帮你找。”敖鲁雅老顾林见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
    “我知道在哪,你们把大叔扶到床上休息一会,我们把杀手埋了后送大叔去医院。”
    叶灼开口了,说完便转身走向树林,小远也跟了上去。
    敖鲁雅和老顾把大叔扶进木屋床上休息。大叔的气息还是很微弱。
    没过多久叶灼和小远,把其他两具尸体也抬了回来,放进了坑里。
    小远拿著工兵铲,一锹一锹地把泥土填满。盖在了三个同伴身上。
    他的同伴,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化作三具白骨。在这深坑里长眠,在这片土里上长眠,没有人会打扰。
    连苏瑾也不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大叔!”叶灼的声音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