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码头。
    那男子听这妇人质问,嗤笑一声。
    “既然你说理论理论,那我就陪陪你。说好的是你们按时交货。可你们呢!?晚了整整一刻钟!这內岛坊市成立这么多年,讲究的就是时间,过了时辰,就你这灵鱼再好也卖不出价来。”
    听到这话,没等妇人出声,她身旁的小女孩急了。
    “我们没晚!我们到港上的时候,时辰还没到!是你们的人拖拖拉拉,验货验了小半个时辰,才说我们晚的!”
    那声音又尖又脆,在码头上传出去老远。
    几个路过的散修停下脚步,扭头往这边看。
    那男子脸色一沉,扫了一眼周围,语气更加阴冷。
    “小丫头,你懂什么?规矩就是规矩。你们到港了不算,货送到我铺子门口才算。验货的时间也是规矩里的,你们等不起,当初就別接这单生意。”
    妇人听出他话里的门道,脸色一下子白了。
    码头上做这一行的都心知肚明,所谓的“规矩”是真,可怎么算、谁来算,全凭收货的人一张嘴。
    他说你晚了你就是晚了,有的行情垄断,有的官商勾结,就算你言之有理,事闹到执事堂拖也拖死你。
    所以那些零散的渔民拿富商没有办法,也不敢有办法。
    毕竟在这坊市里做生意的,谁也不敢得罪收鱼的大户。
    “可、可当初说好的……”
    妇人嘴唇哆嗦著,可没等她说完,那男子便將脸一板,將其打断。
    “说好的什么?我只知道按时交货,天经地义,货没按时到,约定就不作数了。我们出门是做生意,不是做善事。”
    男人说完这些,便懒得废话,转身就要离去。
    见他要走,那妇人急了。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小腿,声音里带著哭腔。
    “求求您了,这批鱼是我们全家攒了两个月的家当,就指著这个活命啊!您多少给点儿,十枚、五枚都行,別让我们白跑一趟……”
    那男子被她抱得一个趔趄,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妇人,脸色铁青。
    “鬆手。”
    妇人摇头,反而抱得更紧了。
    “我跟你说了,鬆手!”
    那男子抬脚一甩,妇人没抱住,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筐被掀翻在地。
    竹筐骨碌碌滚出去,银鰭鱼撒了一地,有好些又重新掉回到海里。
    妇人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脸色发白,闷哼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娘!”
    小女孩尖叫著扑过去,想扶她起来,手却抖得使不上劲。
    那男子掸了掸袍身,嫌弃的同时,又居高临下地瞥了母女二人一眼。
    “別给脸不要,在这坊市码头上规矩为先,想继续做生意,就老老实实守时间,別跟我讲什么情面!”
    他说完,一挥手,带著几个隨从扬长而去。
    妇人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她不是没力气,是心里那股气散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小女孩抱著她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反覆覆就那几句。
    “娘……你疼不疼……娘……”
    周围看热闹的人站了一圈,有人摇头嘆气,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看了两眼就转身走了。
    “这妇人也真是,跟赵家的人讲理,那不是往刀口上撞么。”
    “赵家在这码头上收了几年的鱼,哪年不坑几个不懂行的?”
    “嘘——小声点,赵家的人还没走远呢。”
    议论声窸窸窣窣,但没有人上前。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
    那篓子里的银鰭鱼品相虽好,可如今行情摆在那里,蓝品灵鱼的价格跌得比落潮还快。
    就算有人心软想买下来,也出不起价。
    三枚灵石一条?
    搁前几天是捡漏,搁今天就是冤大头。
    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
    暮色从海面漫上来,把码头的青石板染成一片灰濛濛的顏色。
    几只海鸥落在栈桥的木桩上,歪著头,咕咕地叫。
    妇人终於撑著手臂坐起来,额角蹭破了一块皮,渗著血丝。
    她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银鰭鱼,有的还在微微甩尾,有的已经不动了。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把鱼一条一条捡回篓子里,小手被鱼鳞划了好几道口子。
    她也不吭声,只是咬著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鱼身上。
    李潯站在不远处的栈桥边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待人群散去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散落的灵鱼。
    银鰭鱼,蓝品,品相不错,个头也足,正好適合炼化所用。
    “这鱼,你们打算怎么卖?”
    一双布鞋出现在妇人的视野,声音也自上而下传来。
    妇人循声抬起,泪眼模糊地看著眼前站立的少年,嘴唇哆嗦了两下。
    “小兄弟……你、你要收?”
    “说说价。”
    李潯语气平淡。
    妇人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枚灵石一条,行么?”
    李潯看了她一眼,没有急著应。
    一篓大概有二十来条银鰭鱼,按三枚灵石一条,总共六十来枚灵石。
    搁在半个月前,这种鱼在坊市里能卖到十枚灵石一条。
    可现在却因行情暴跌连两枚灵石都卖不到,甚至有的商会已经不管贵贱都不要了。
    “我全要了,两枚灵石一条,你要是不同意,我转身就走。”
    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怕因为贪心丟失最后一次脱手的机会。
    她低头看了看篓子里的鱼,又看了看身边还在抹眼泪的女儿,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
    “成……成!”
    李潯见生意谈成,便让他们剔除死鱼,自己打包带走。
    等妇人接过灵石,手还在抖,数了两遍才敢收进怀里。
    “谢……谢谢,小兄弟。”
    她拉著女儿朝李潯连连拜谢,语气更是客气了不少。
    李潯摆摆手,把篓子里的灵鱼收进储物袋。
    “你们这鱼,就这些么?”
    听到这话,妇人明显愣了一下。
    现在银鰭鱼行情不好,能脱手已经是万幸,想不到眼前的少年竟然嫌少?
    “自家的卖完了,我们家治病用钱,所以捕上来这些就早早来卖了,同村的至少还有一百来条……”
    李潯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篓鱼装完,站起身来。
    他看著那对母女,语气不紧不慢。
    “这样,你们回去把剩下的灵鱼也收了,五天之內送到外海小弦岛,但是价钱只能是一块灵石一条。”
    “小弦岛?”
    妇人喃喃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么年轻……就管理一方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