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一,文华殿。
    经筵此日讲章乃《孟子·梁惠王下》,孙承宗主讲。原定讲义为“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
    讲章昨夜便递入东宫。
    朱由校阅罢,只在“民”字旁画下一极小朱圈。
    孙承宗入殿时瞥了一眼那份讲章,默然无语。
    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方从哲稳坐首席,刘一燝、韩爌居其右。六部堂官、翰林讲官与都察院御史,满满当当站满一殿。殿內炭盆烧得极旺,眾人皆换厚实冬衣。然则此殿內之闷热,实非只炭火所致。
    朱由校端坐御座东侧太子位,朱由检规规矩矩跪坐於其身后三步席上。
    九岁朱由检今日亦来旁听经筵。
    此乃方从哲半月前所提“宗室同沐圣教”之议,朱由校未曾驳回。
    孙承宗展卷开讲,声如洪钟。一路讲来四平八稳,援引《尚书》《春秋》《汉书》,字字皆在讲章筹算之內。待讲至“民亦乐其乐”一句时,他微微一顿,停顿一瞬便继而宣讲。
    殿內几名老翰林悄然对望。
    孙承宗讲经筵素有习惯,停顿之处,必为其真正欲言之语。今日停顿一次,却未发议论。
    殊不知,朱由校端坐席上,手指於袖中轻轻一动。
    讲毕。按规矩讲官授课终了,太子若有疑虑便可提问。寻常经筵此步皆为走过场,太子道一句“先生所言甚是,孤受教了”便径直散场。
    然则,朱由校今日却未说这句客套话。
    他离席起身,面朝孙承宗执下標准问礼。
    “先生方才讲『民亦乐其乐』,孤有一桩小事想不通,欲请先生与诸位讲官,帮孤算上一算。”
    殿內瞬间死寂。
    方从哲长眉微抬,茶盏凝滯於唇边。刘一燝与韩爌对视一眼,韩爌微不可察地摇头。他並不知刘一燝袖中,早已备下一份东林党半月来反覆修改之条陈。
    朱由校从袖中摸出一纸,呈予身侧王安。王安恭敬捧至孙承宗案前。
    “户部拨银三万两,发往辽东蒲河据点。”朱由校声音不高,殿內眾人却听得真切,“这三万两从京师户部银库调出,发至蒲河千户所手中,沿途歷经几道手,孤已替诸位列明。”
    “自户部至兵部,再经蓟辽总督衙门与辽东经略衙门,而后过瀋阳卫,终抵蒲河千户所。”
    “整整六道。”
    他微作停顿。
    “每道手过上一过,均剋扣一成,此数算不算多?”
    满殿无人接话。
    后排一名不諳朝中水深之新科翰林编修嘴唇微动,下意识欲接“一成不为多”。话音未出,便被身旁老翰林在桌案下极轻踩了靴面,编修这才硬生生將话咽回。
    “六道皆留一成,抵蒲河时还剩几何?”
    依旧无人应答。
    “孤已然算过,三万两拨至蒲河,仅余一万五千九百两,不足半数。”朱由校抬眼环视,“蒲河额兵一千一百二十人,以步兵月餉一两五钱核算,一万五千九百两,够发几月?”
    孙承宗垂眸死盯那张帐纸,未曾抬头。
    方从哲终將茶盏搁回案上,动作轻缓,再未举起。
    朱由校候了约莫五息,忽地轻笑。
    “孤知晓诸位能算。算学虽为末技,致使翰林不屑。”他慢慢道,“然此题绝非算不出。”
    他加重语气:“实乃算清底细,便难以启齿。”
    此言一出,第二排一名暗自以炭笔划拉数字之老翰林长出一口气,指尖鬆开,炭笔跌入袖袋深处。
    朱由校顿了顿,又转向孙承宗。
    “先生,孤再问一句。此乃孤替诸位列出之『每道留一成』,已然往少里估算。真到了底下手里,实数可还剩这般多?”
    孙承宗终於抬起头来。
    这位曾亲赴辽东核查兵额之前兵部主事,此刻面色沉如铸铁:“殿下恕罪,臣不敢妄断。”
    “先生实乃不愿於此殿上明言。”朱由校径直替他接下话头,“孤不为难先生,孤亲自来说。”
    王安上前一步,自木匣捧出两捲纸笺,铺展於御案。
    第一张乃蒲河兵力比对。左书花名册三千零八十七人,中书实到一千二百一十三人,右书能开弓披甲者,仅八百零四人。数目之下,密密麻麻缀著取样日期、登册百户姓名与画押图样。
    “三千零八十七。”朱由校將手指按於第一栏,缓缓向右滑,“一千二百一十三。”
    再滑。
    “八百零四。”
    他不再说话。
    这三个数字压在眼前,比任何弹劾奏疏都要重。
    第二张为甲冑图谱。左侧標明规制甲片厚二分,右侧標示辽东退换甲片厚一分六厘。侧边蝇头小楷写满批號与监造官姓名,直指军器局验收官周应秋。
    周应秋三字赫然入目时,方从哲眼皮微跳。他身形未动,亦未直视朱由校,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撇去浮沫。盏中早已无茶可撇,他指尖在盏沿绕两圈方才放下。
    朱由校同样未理会首辅。
    他缓步至御案前,屈起食指,在第二张图右侧甲片位置极慢比划一二。
    二分与一分六之差,不过四厘。
    肉眼几难辨识。
    可此四厘,便是前线將士与后金铁骑间那层皮!
    “花名册三千而实到一千二,缺额一千八百人之餉银,究竟何人领去?”
    他再指第二张图谱。
    “规制甲厚二分而实到一分六,缺失之四厘生铁,又落入何处?”
    他不再多问。
    满殿百官朝服肃然,竟无一人出声。
    朱由校將目光重新投向孙承宗。
    “先生方才讲『民亦乐其乐』,孤正想请教先生。”他一字一顿,“蒲河那八百名能开弓披甲之卒,究竟算不算民?”
    孙承宗手指死死扣住案角。
    “他们性命贵是不贵?”
    孙承宗头颅重如千钧,根本抬不起来。
    他半生治学履职,讲了几十年“民为贵”,讲到底不过一句虚言大义。直至半月前亲赴蒲河,数过那八百零四张活人的脸,记过一百七十三张赤足立於雪地之脸,又看过二十九张冻裂溃烂之脸。
    那些脸此刻皆压在心口。
    当著满朝文武与毕生所奉经义,他竟答不出。
    殿內宛如死水。
    朱由检跪坐后席,绷直身躯。脑中疾速拼凑讲习所旬报之蒲河残数、孙先生携回之残甲,乃至皇庄老佃户磕头之状,种种乱麻竟皆归於今日这一张罗网。
    朱由检指尖死死抠住袖口布纹。他欲言又止,实不知该言何物,只知皇兄今日傲立於此,便是要將这累累铁证,一次性狠狠砸在满殿緋袍大员脸上。
    打破死寂者,乃刘一燝。
    “殿下所言,当真振聋发聵!”
    刘一燝自席上骤然起身,朝朱由校深深作揖。方才韩爌那一摇头他权作未见,袖中那份条陈已备了半月,字字见血,此刻不出更待何时。
    “臣入阁年余,日夜忧惧辽事。殿下今日所列此帐若属实情,臣斗胆直言,以东宫讲习所核算之严谨,定无虚言。既帐目这般触目惊心,此事断然该严查到底!”
    朱由校微微頷首,早料定其后话。
    果然,刘一燝话锋陡转。
    “然则沿途漂没,自当严查,辽东本地亦不可轻纵!经略熊廷弼镇辽一载有余,蒲河兵额三千实存一千二,且甲冑单薄军器粗劣,其身处前线,岂有不知之理?”
    刘一燝音量陡然拔高:“知而不报,即为欺君!年年配合兵户二部造册,实乃同谋!堂堂经略安坐辽阳城,竟替京师硕鼠虚报造册遮掩。殿下,此等险噁心术,焉能镇守辽东疆土!”
    殿內气氛轰然復甦。